雖然別人的家務事不是外人可以評論的﹐但是情況嚴重到這種程度而不說﹐未免過於鄉愿而害了朋友。如果易地而處﹐我絕對希望朋友能對我據實以告。

好友馬克打過好幾次電話給我。忙於搬家,我沒有馬上回他的電話。找到新保姆以後﹐我才有喘息的空間。問他有什麼事那麼緊急, 卻不肯在語音信箱裡留言。

馬克說他和結褵十七年的太太正在辦離婚。

我驚得差一點沒把電話摔在地上。

追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馬克嘆口氣,問我今晚有沒有時間,他可以開車到我住的小鎮來找我一起去喝酒。我是從來不喝酒的,但朋友遭遇到這種事,必須陪著他喝兩杯才行。

馬克是我十八年前認識的同行。現在雖然已經六十一歲了,愛好運動的他,看起來只有五十歲。一直擁有健美的身材與英俊的臉龐,馬克特別有女人緣,追求他的電視女明星,認得出臉孔的就有三個。我們結為莫逆之交的原因,在他來說,我是唯一不被他性感微笑所蠱動的異性。在我來說,他是一個親切和藹,從來沒想藉工作吃我豆腐佔便宜的大哥。我們工作的良好默契,好像前世是一對孿生兄妹。

馬克婚前雖然被一缸子既美麗又多金的女人倒追,但他只是禮貌尊重的和這些女人維持朋友關係,他說還沒有一個女人能打動他的心。我一度很好奇他喜歡的女人到底是哪一型。他雖然有過一次婚姻,但那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我問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戀,他哈哈大笑的取笑我,是不是我的女性魅力在他身上不管用,才會有這個合理的懷疑。我知道馬克絕對不是同性戀的。

認識他一年後,馬克說他要去機場接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會暫時住他家。馬克的家只讓我們這些厚臉皮朋友借住,我很好奇這個女孩是誰。

第二天他把女孩帶到公司來。她的美麗,讓全公司的人忘了現在是上班時間。金色的頭髮,碧藍的大眼睛,雪白柔嫩的肌膚,她是從童話故事裡面走出來的仙女。馬克說她,歐麗雅娜,是從莫斯科來的,爸爸是前任駐聯合國的大使。

馬克望著歐麗雅娜的眼神,讓我們毫不懷疑他已經戀愛了。追問馬克怎麼找到她的,馬克說是去年在莫斯科參加影展時認識歐麗雅娜,她是報社派來採訪他的記者。

接下來一個月,沒有任何人找得到馬克。當他再度出現在公司時,他告訴我們他和歐麗雅娜已經結婚了。

下班時把馬克拉到一旁,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馬克說歐麗雅娜的簽証只有一個月,她不想回到當時仍然是鐵幕的俄國,如果馬克不能娶她,她就要找地下管道去向美國政府投誠。

馬克愛她愛得昏頭了,雖然心中有些猶豫,但英雄救美的心情讓他不顧兩人十六歲的年齡差距與完全不同的背景環境,就這麼毅然決然的往婚姻裡面跳進去。

婚後的馬克,讓大家跌破眼鏡變成一個愛家戀家的好丈夫。他把歐麗雅娜與前夫生的四歲小女兒視如己出,小女孩很自然的叫他爹地,黏他黏得比對媽媽還親密。

我們這些好友,很高興公主和王子終於有一個這麼完美的結局,雖然和歐麗雅娜的溝通仍然不甚順暢,她正在努力學習英語,加入我們的閒磕牙,只是遲早的問題。

兩年後和馬克一起到舊金山出差,他忽然意味深長的問我來美國後多久才適應美國生活,還有我和男有如何彌補文化背景的差異而建立良好的溝通管道。

告訴他我仍然沒有完全適應美國生活,和男友的溝通,因為是同行,所以問題不大,再不濟談談每家公司的八卦總行吧﹗至於思想與喜好上的交流,我們仍在努力中。一起去看電影,或分享一本書,都是一個開始。

馬克說歐麗雅娜的英文課上得斷斷續續,每天最大的喜好就是打電話給莫斯科的朋友們聊天。她不會做飯,也不愛吃美式食品,現在家裡請了一個俄國女人來打掃做飯。

我告訴馬克這是須要時間的。當初我來美國,也是想打電話和台灣的朋友聊天。但我付不起昂貴的電話費,只能寫信。如果歐麗雅娜能找到一個工作,生活比較會有重心,適應的過程也會比較迅速平順。

沒多久,歐麗雅娜成了馬克的特別助理。對金錢不甚有概念的馬克,讓她掌管所有帳單與投資。聰慧的歐麗雅娜,總算有一個可以發揮的舞台。

馬克不再動不動就請客吃飯喝酒。口袋裡總塞上一大疊現金的他,現在只有兩百美元。其他的花費必須用信用卡,這樣才容易報帳減稅。

很高興馬克身邊有一個人能幫他理財。一向賺得多花得更多的他,也開始在曼哈頓買公寓,在鄉下買渡假屋。

幾次工作上的應酬,馬克都帶著歐麗雅娜出席。我如果在熱戀中,就和男友一起出席,不然就單身赴會。歐麗雅娜對我的男友,非常親切和善。曾經有一個交往比較久的男友,告訴我歐麗雅娜的親切讓他很不自在。我笑他從未被那麼漂亮的女人噓寒問暖過,才會那麼緊張。男友不置可否,只堅持如果他是馬克的話,可不會讓太太和別的男人公開打情罵俏。

馬克結婚五週年時,請大家去他鄉下的渡假屋烤肉,歐麗雅娜很閑適週到的當著女主人,話雖不多,但她盡心的確定每個人都有得吃有得喝。烤完肉,馬克拉著我在泳池畔聊天,告訴我這五年的甘苦參雜,很多時候他想離婚,但是歐麗雅娜睜著碧藍的大眼睛哭著不要他走,讓他就這麼過了五年。

知道馬克是很注重精神交流的男人。這五年來歐麗雅娜的英文進步有限,我們仍然很難和她聊上天,她每天只看俄文報紙和新聞,旁邊走得比較近的朋友也只有俄國人。愛多管閒事的我,告訴馬克我會找歐麗雅娜出去喝茶聊天,和她分享我來美國的適應過程。

歐麗雅娜的大家閨秀氣質,讓我決定帶她去曼哈頓上城貴婦人們最愛的午餐地點,中央公園旁邊的Café Des Artistes

果然不出我所預料,歐麗雅娜非常喜歡餐廳的氣氛。她興奮的研究女性顧客的穿著與服裝,以及她們的談吐舉止,我反而沒時間講我想講的話。抓住一個空檔,我告訴她一定要把英文學好,才能被美國社會接受,即使是有外國口音的英文也無妨,遣詞用字一定要正確才行。隨即拿出幾本我帶來的書籍雜誌,淺顯的英文與有趣的女性話題,相信她會喜歡而把它們看完。

歐麗雅娜感激的道謝著,她請我有空帶她去只有當地人去的的名店街逛逛。我有點擔心馬克的荷包,告訴她我會再和她打電話。

馬克說歐麗雅娜的父母在俄國算是知名人士,她父親雖是外交官,但他享譽國際的是他的文采,他出版的書籍已經被翻譯成二十幾種語言。歐麗雅娜是他們的獨生女,他們對這個女兒的呵護可是不遺餘力,所以歐麗雅娜有些被寵壞了。她很喜歡逛街,但節儉成性的家教,讓她遠離血拼女王的封號。

這下我放心了,就和歐麗雅娜約好去逛上城麥迪遜大道上的名店街。每一家服裝店皮包鞋子店她都要進去看個仔細。我喜歡她對服裝獨特的鑒賞力,但她對店裡其他男性顧客的友善,讓我心裡開始嘀咕。

提醒歐麗雅娜不必對那些男人親切微笑,免得引起麻煩和誤會。她睜著清澄碧藍的大眼睛,問我他們能有什麼麻煩。我知道她不可能那麼單純,但她的問題讓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歐麗雅娜理直氣壯的說,結了婚也是可以有異性朋友的,就像我和馬克也是好朋友。只要不背叛自己的另一半,為什麼不能多交朋友﹖

此時一個被歐麗雅娜的微笑攪得雙眼發花的男人,忽然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說﹕「這個小小的心意,希望妳會喜歡﹗」

我站上前去替歐麗雅娜拒絕這個陌生人的餽贈,但她卻喜滋滋的接過盒子馬上打開來,裡面是一條絲巾。她微笑的說﹕「謝謝你﹗我很喜歡﹗」

我愣在那裡不知所措,從心底逐漸升起的不解與氣憤,讓我冷冷的對她說我累了,想要回家了。

歐麗雅娜把絲巾放進包包裡,和我一路無語的到車站搭地鐵回家。

我沒有把那天的經歷告訴馬克,因為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只是隨時提醒馬克要多陪陪歐麗雅娜,別放她一個人到處亂走亂逛。我記起男友說過歐麗雅娜的親切讓人不自在。我再也不肯去有歐麗雅娜的場合,因為我忽然了解她親切微笑裡的挑逗與煽情,無論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看著她的微笑,好像欺瞞馬克的是我而不是她。

一九九七年從紐約搬回洛杉磯以後,我和馬克見面的機會就少了,但我們仍然經常通電話。當我懷孕時,第一個知道的是馬克,他堅持要當我女兒的教父。

後來因為工作,再度搬到紐約﹐這次帶著女兒一起過來。紐約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完全離我遠去。但馬克還是經常硬拖我出去吃飯,他堅持只有快樂正常的媽媽,才能養出快樂正常的女兒。空閑時間只能窩在家裡帶小孩的媽媽,是無法快樂正常的。

似乎有默契一般,我們之間很少談到歐麗雅娜,問候她的近況是必須的禮貌,但我不再多說什麼。馬克想退休隱居到鄉下,歐麗雅娜卻想長住曼哈頓﹔馬克想繼續開飛機的嗜好遍行全美,歐麗雅娜想搭郵輪環遊世界。他們夫妻開始各自做各自喜歡的事。沒再聽馬克提起離婚,我想他們夫妻可能已經調適出一種相處模式,看來他們有白頭諧老的可能性。

馬克辦離婚的消息,真的讓我震驚不已。

馬克說導火線是歐麗雅娜的背叛。她去歐洲時,馬克無意間發現一封她寫給她媽媽的信。馬克鬼使神差的忽然想找一個懂俄文的同事翻譯這封信,以為會進一步了解歐麗雅娜父母亮起紅燈的健康狀況,沒想到亮起紅燈的是他的婚姻。這封信,也讓馬克發現她十七年來許許多多的背叛行為。

坐在馬克的對面,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很清楚自從結婚後,馬克對歐麗雅娜的忠誠不貳。現在違反婚姻誓言的是她而不是他,她的背叛﹐從他們結婚六個月以後就發生了。

馬克說他發現這封信的內容之後,馬上打電話到歐洲去問歐麗雅娜。正如他所料,她是去盧森堡看那個男人。她知道事情瞞不住後,哭著要求馬克的原諒,並理直氣壯的告訴馬克,她從來沒花他的錢來背叛他,所有旅費和食宿,都是那個男人出的錢。

這句話,讓馬克決定和她離婚。他沉痛的告訴我他發現自己和歐麗雅娜價值觀和婚姻觀的巨大差異。以前雖然略有所感,但還不至於與日常生活造成衝擊。但和歐麗雅娜媽媽的一番談話,讓他覺悟這場異國婚姻結得有多荒唐,因為歐媽媽也強調歐麗雅娜的背叛並沒有造成馬克任何金錢損失,所以馬克應該接受她的回頭。

聽到馬克一再提到金錢這兩個字,我緊張的問他對自己的財務狀況了解多少。不出我所料,事情沒那麼單純。馬克已經找了一個著名的清算會計師來徹查他的存款投資狀況。兩天下來,已經發現歐麗雅娜私自開啟的海外離岸帳戶與轉帳記錄﹐以及幾個替馬克買的﹐以歐麗雅娜為受益人的人壽保險,用的都是馬克的血汗錢。

我搖頭不語,這已經超越要他們給彼此一個機會再試試看的範圍。想了半晌,我只能勸馬克好聚好散,再怎麼說,歐麗雅娜也投資了十七年的青春在這個婚姻裡。紐約州的法律讓她得到馬克所有的一半,就把該給她的給了她吧﹗讓自己有個重頭開始的機會,才是最迫切的。錢可以再賺﹐時間是永遠追不回來的。

馬克告訴我他已經要他的律師草擬離婚協議書﹐除了馬克的公司以外﹐其他所有的動產與不動產兩人均分。紐約州的法律規定﹐通姦而造成的離婚﹐受害的那一方不必付給另一方贍養費。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公平的離婚協議﹐只希望歐麗雅娜也有相同的認知。馬克在這幾年間累積了許多財富。拿到一半的資產﹐歐麗雅娜可以輕鬆寬裕的過一輩子而不需要工作。贍養費的有無﹐並不是那麼重要。

馬克敘述著歐麗雅娜如何禁止他做他喜歡的事情,例如開飛機,打高爾夫球,和他自己的兒女以及年邁的父親團聚過節,金錢上接濟他體弱多病的大姐,...四週愛他的人了解他的情況,都不多說什麼,直到事情發生以後,才陸續告訴他歐麗雅娜對他的不良影響。

我不想放馬後炮,隱而不提我以前對歐麗雅娜的懷疑,但馬克是很細膩敏感的,他苦笑著說,我一定也有一籮筐事情沒有告訴他。但他不怪我們沒有早說,一定是他對歐麗雅娜的沉迷,讓別人噤而不語。

我不想增加馬克的尷尬﹐只是搖頭不語﹐但我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對馬克交往對象的情形據實以告。他現在已經六十一歲了﹐還剩下多少年可以再跌一次跟斗﹖雖然別人的家務事不是外人可以評論的﹐但是情況嚴重到這種程度而不說﹐未免過於鄉愿而害了朋友。如果易地而處﹐我絕對希望朋友能對我據實以告﹐要不要聽取他們的意見﹐那是我的選擇﹐但如果朋友知情不告﹐我會非常傷心而失望的。

告訴馬克我很抱歉該發聲時選擇沉默﹐但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犯同樣錯誤。如果我太過直接坦白而冒犯了他﹐也請多包涵﹐他千萬要記得﹐我是永遠關心他的好朋友。

馬克握著我的手﹐點點頭說﹕「如果我一直沒有再婚﹐妳得記得以後要常來養老院陪我聊天﹐我也會先替你們在這家養老院預留幾個位子﹐以後才能一起作伴。」

哈﹗我都忘了十多年前我們無日無夜加班時﹐曾對馬克抱怨﹐這種工作讓我們永遠嫁不到老公娶不到老婆﹐我們最好一起先到養老院預定床位﹐再到葬儀社預購墳地﹐否則就得淪落成孤魂野鬼一個。那時還勾過小指頭的pinky promise﹐沒想到馬克仍然記得。

他的認真態度﹐讓我不禁笑開了來。馬克那麼幽默體貼的人﹐一個月內找不到女朋友﹐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只不過﹐在這個過渡時期﹐還是勸他安份點吧﹗要交女朋友﹐等心裡的傷口復原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