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薇兒拿起酒杯用中文劈頭就問﹕「妳和麥可是什麼關係﹖」 我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麥可是我認識六年的朋友呀﹗」 「什麼朋友﹖女朋友嗎﹖」諾薇兒毫不浪費時間緊接著問。


麥可打電話來要介紹我認識一個中國朋友。

在曼哈頓住了快七年﹐認識的中國朋友一隻手都可以數出來﹐她們又全都是有丈夫小孩。約出去吃飯聊天﹐一兩個月難得一次﹐見面時間改到不好意思再改了﹐才出來寒喧一個下午。

帶著一個小女兒的單親媽媽﹐我既不屬於家庭派也不屬於單身派。沒有單身男女泡夜店看晚場電影的權利﹐也常被夫妻檔當成無法湊成整數的異類份子。因此我非常識趣﹐除非朋友極力邀約﹐或是中大型家庭派對﹐否則我一律托辭工作家庭兩頭忙沒有時間參與。

麥可說她﹐諾薇兒﹐是在上海出生長大﹐在法國完成大學學業的女強人。現在在聯合國做事﹐年紀和我相仿﹐但至今未婚。

在紐約和我年齡相仿的單身中國女人﹐我到現在還沒有碰到一個。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馬上答應這個飯局。

麥可為了我們兩個中國女人﹐特別把晚餐安排在CBS電視公司那棟著名的黑色花崗岩大廈一樓的餐廳「China Grill」。

這家餐廳我來過幾次﹐雖然歸類於中國口味﹐但是菜單上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的中國菜。不如說它是用中國的食材與醬料﹐加上歐式的創意﹐由美國廚師做出來的菜。不三不四價錢貴死人﹐是所有去過的中國友人的共同評語。我倒是蠻喜歡菜單上幾樣非常特出的菜式。如果不把這家餐廳當成中國餐館﹐就不會有大失所望的感覺。

我準時到達餐廳﹐麥可已經坐在位子上等我們。他站起身來替我拉開椅子﹐一邊告訴我諾薇兒打電話說會遲到十五分鐘。

China Grill佈置精美現代的酒吧區﹐是有名的俊男美女下班喝酒聊天的聚會場所。麥可把座位安排在酒吧附近﹐以便欣賞吧台邊穿著時髦端莊的曼哈頓上班女郎。

平常不喝酒的﹐我卻特別喜歡這裡用新鮮水果自製的水果酒。點了一杯梨子酒﹐我慢慢的啜飲。

麥可警告我諾薇兒是個非常直截了當的女人﹐講話有些灼灼逼人的架式﹐希望我不要被她的態度給嚇倒﹐其實她心地很善良。

我對上海人稍有了解﹐微笑著告訴麥可別擔心。說著說著﹐就看到諾薇兒快步的走進餐廳。不用介紹﹐我就知道一定是她。

麥可到門口去把諾薇兒帶過來。她一看到我﹐就毫不客氣的把我從頭打量到腳。麥可請她先點飲料。她大聲的抱怨交通阻塞﹐現在只有大杯冰啤酒才能撫平她的浮躁之氣。

看著這個大口喝酒大聲講話的女人﹐我不禁露出微笑﹐總算碰到一個腸子比我還直的人。

麥可詢問我們的意見後﹐就點了幾樣菜﹐讓大家一起分食。保持中國人吃菜的習慣﹐也是這家餐廳的特色。

酥炸菠菜是我的最愛。不知道他們怎麼做的﹐把菠菜炸得比馬鈴薯片還有滋味。膨鬆而不會在油鍋裡碎成片片﹐是這家餐廳的獨門配方﹐誰都學不來。鴨肉沙拉更是讓人齒頰留香。生菜混著杏仁片和其他作料一起剁碎﹐加上把香酥鴨用手撕成的鴨肉絲﹐最後拌上獨家沙拉醬﹐好吃的連主菜我都不想碰了。

一面夾著菜一面聊天﹐中國式的分食習慣真的可以拉近陌生人的距離。諾薇兒講著自己工作的煩惱和替外國使節同步翻譯的趣事﹐麥可談著華爾街風險基金大賺大賠的例子。我看著他們兩個﹐總覺得諾薇兒只看著麥可講話而不願正視我。麥可數次把我拉進話題﹐想藉著我的工作引起諾薇兒的興趣﹐但她就是無法對我像對麥可那樣敞開心懷。

吃完主食之後﹐麥可要上洗手間。看他起身﹐我就煩惱等會兒只能和諾薇兒大眼瞪小眼。

沒等他離開我們的視線﹐諾薇兒拿起酒杯用中文劈頭就問﹕「妳和麥可是什麼關係﹖」

我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麥可是我認識六年的朋友呀﹗」

「什麼朋友﹖女朋友嗎﹖」諾薇兒毫不浪費時間緊接著問。

頓時我心裡似乎有個影了﹐我忍俊不禁﹕「當然不是女朋友。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妳怎麼會認為他是我的男朋友﹖」

諾薇兒緊繃的臉逐漸放鬆下來﹕「麥可說要介紹他很要好的中國朋友給我認識。他故意說的很曖昧﹐擺明了是要把他的女友帶給我看﹐所以我很火大。」

諾薇兒的解釋讓我心中的謎團真相大白。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來﹕「我絕對不是麥可很要好的朋友﹐事實上﹐他的女友另有其人﹐但我覺得他們好像也不是那麼親近要好﹐如果妳要橫刀奪愛的話﹐應該還來得急。」我現在真正開始欣賞諾薇兒的直率個性。但也對麥可把我抓來當擋箭牌感到不夠意思﹐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揭穿他的交友狀況有任何罪惡感。

「麥可是很多女孩欣賞的那一型男人﹐妳怎麼會對他沒興趣﹖」諾薇兒想要追根究底。

Well, 我對大眾情人向來是不來電的。我不喜歡和人搶﹐也不喜歡自己的男友被別人搶跑﹐所以他在我的腦袋裡﹐自動定位成無性別的朋友。何況﹐當他的女性朋友比當他的女朋友要幸福多多了。」我盡我的能力說明白。

諾薇兒聽完我的解釋﹐馬上垮下臉嘆著氣﹕「唉﹗我很喜歡麥可﹐也對他表白過﹐但他總是若即若離﹐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諾薇兒發愁的臉﹐我不禁搖搖頭。和她剛認識﹐雖然很欣賞她的直率﹐但交情不夠﹐不能當面告訴她「麥可對妳不來電」的實情。可是反過來想﹐諾薇兒長得比麥可歷任女友都有風味﹐而且腦袋裡是貨真價實的知識與歷練﹐她與麥可的旗鼓相當﹐是其他女友所不及的﹐如果她能保持而不捨積極進取的精神﹐麥可很有機會被她追到手。

看著手錶﹐麥可這趟廁所上得有夠久。好像看穿我的心事﹐諾薇兒正經八百的說﹕「他一定是去給他的女友打電話﹐要不然他就是有攝護腺肥大症。」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諾薇兒﹐口中的酒差一點沒把我嗆死﹐好不容易嚥下去﹐才捧著肚子大笑。

正笑得痛快﹐麥可回來了﹐問我們什麼事這麼開心。我馬上回答他﹕「諾薇兒剛才告訴我一個江澤民的笑話。笑死我了。」麥可堅持要聽這個笑話﹐諾薇兒搖搖手說﹕「這個笑話用英文講就不好笑了。」

服務生上來問我們要不要看甜點與飯後酒單。肚子雖然撐得半死﹐但我和諾薇兒不約而同對看一眼﹐齊聲說﹕「當然要。」

我點了三色焦糖布丁和一杯陳年波特甜酒﹐諾薇兒點了火燒冰淇淋和一杯極品干邑白蘭地。麥可只要了一杯卡布其諾。

我對諾薇兒舉杯﹐用中文說﹕「很高興認識妳﹐希望妳心想事成。」

諾薇兒禮貌微笑著用中文回我﹕「等一下確定由麥可買單。」

看著她故意不讓麥可知道我們在講什麼的表情﹐我又忍俊不住。

走出餐廳﹐我和諾薇兒交換了電話﹐她就招一輛計程車自己回去了。麥可堅持要送我。心裡有數他想拷問我怎麼忽然和諾薇兒那麼親切要好﹐我硬是不肯讓他送﹐何況我們又不順路﹐就跳上停在跟前的計程車﹐自個兒回家去。

過了一個多月﹐麥可又打電話來找我出去吃飯﹐說這次諾薇兒也會來。聽著他的聲音﹐提到諾薇兒的名字﹐不再是硬邦邦的語氣。其中﹐似乎有一點溫柔﹐加上一點…嗯﹐甜蜜。我心裡不禁對諾薇兒翹起大拇指﹐上海女人硬是要得﹗但是一個月前才莫名其妙的被抓去當擋箭牌﹐現在又要我去當電燈泡﹐謝了﹐不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