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落在一個有著一頭金色長髮﹐和一對能一開一閉水藍色眼睛的洋娃娃。她站在盒蓋覆著玻璃紙的長方形紙盒裡。隔著玻璃紙﹐我輕輕觸著她的長髮和縫滿花邊的薄紗洋裝。她﹐是我心目中的小公主。


前幾年﹐紐約曼哈頓最大的玩具反斗城開幕了。位於時代廣場旁﹐四層樓高的玩具店裡有著獨一無二的室內摩天輪。每次經過那裡﹐都想帶著女兒去乘坐摩天輪﹐但是不見尾的長龍﹐讓我們看的腳軟。

開放式的店面﹐小孩可以坐在地上玩玩具。沒有人規定一定得買什麼﹐只要小孩玩得開心就好。幾個服務人員化妝成小丑﹐一邊替迷失在玩具堆裡的父母指點迷津﹐一邊逗著小孩變魔術講笑話。走進這家玩具反斗城的小孩﹐沒有一個是皺著眉頭的。只有在離開的時候﹐孩子們賴在地上不肯走﹐父母無奈的挑一個便宜促銷的玩具﹐當作回家吃飯的交換條件。

曼哈頓其他的玩具店接二連三的關了門﹐讓這家玩具反斗城的人潮更顯洶湧﹐假日的時候去買玩具﹐收銀機雖然遍佈每個樓層﹐但仍需要排上好一陣子的隊伍才能抱著玩具回家。這裡﹐是女兒下雪下雨天的室內遊樂場。

去年帶女兒回台灣渡暑假﹐她忽然問起台灣有沒有玩具反斗城。我記得台北是有一家﹐麥可傑克森的光顧﹐還替它打了許多免費廣告。四處詢問朋友﹐找到確切地點﹐就帶著女兒去逛。

台北的玩具反斗城就小很多了﹐玩具種類也少了些。許多美國店的玩具在這裡可以看得到﹐讓女兒覺得特別親切。但是逛了一會兒﹐她沒有找到她喜歡的娃娃系列﹐懷著小小的遺憾﹐她同意回家去玩她帶來的洋娃娃。

走在騎樓下﹐女兒問我小時候有沒有去過這家玩具反斗城。我當時的即時反應是告訴她我小時候根本沒有什麼玩具店﹐想要玩具就得自己動手製作。那時的玩具店叫做柑仔店﹐也兼賣雜貨零嘴…

忽地﹐我的腦中浮現一隻充氣的粉紅色兔寶寶﹐手中拿著一支紅蘿蔔﹐脖子上打著一個黑領結。那是我小時僅有的幾個玩具之一。對了﹗我想起來了﹐那隻兔寶寶是在台北市衡陽路上的一家玩具店買的。那家玩具店叫做「孔雀行」。

兒童節前夕吃過晚飯﹐爸爸的好友「宋伯伯」想送我和弟弟玩具。單身的宋伯伯﹐不知道該買什麼玩具比較恰當﹐就決定帶我和弟弟到玩具店去挑選自己喜歡的玩具。爸媽建議他到附近的雜貨文具店去買就可以了。宋伯伯笑笑說﹐孔雀行的玩具種類比較多。

我和弟弟驚訝的目瞪口呆站在一旁只有猛點頭的份。雖然去過孔雀行很多次﹐但大都是陪媽媽在一樓的童裝部買減價以後還是很貴的童裝送人。二樓的玩具部是只能逛逛的地方﹐連買玩具的要求都不敢提的。宋伯伯要帶我們到這個夢中樂園裡買玩具﹐而且是隨我們挑一件自己喜歡的買﹐這對我們來說完全是不可思議的事。

媽媽替我們穿上薄外套﹐一面扣釦子一面叮嚀﹐要我們不可以挑很貴的玩具。那時我才開始學個位數的加法﹐對便宜和貴的數字觀不甚了解。但是心裡很清楚﹐如果我們不點頭答應的話﹐可能根本就去不成了。

搭公共汽車到衡陽路﹐我和弟弟熟門熟路的直接上二樓﹐看到琳琅滿目的玩具﹐我們就傻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伯伯看我們毫無動作﹐就帶領我們走到一貨架的玩具旁﹐指著一個個玩具﹐問我們要不要這個﹐要不要那個。

我和弟弟只是專心的看著﹐仍然一句話都不說。宋伯伯無可奈何﹐就坐到一邊去抽煙﹐要我和弟弟自己慢慢決定。

撫摸著一個個包裝精美的玩具﹐我緊張的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走著看著﹐目光落在一個有著一頭金色長髮﹐和一對能一開一閉水藍色眼睛的洋娃娃。她站在盒蓋覆著玻璃紙的長方形紙盒裡。隔著玻璃紙﹐我輕輕觸著她的長髮和縫滿花邊的薄紗洋裝。她﹐是我心目中的小公主。

雖然心裡非常喜歡這個洋娃娃﹐但我知道她可能是整個玩具店裡最貴的玩具之一。如果我要宋伯伯買這個娃娃﹐回家時媽媽一定會罵人﹐要我把娃娃退還回去。我渴望的撫摸著洋娃娃﹐心裡天人交戰著。她的存在﹐讓整個玩具店的玩具黯然失色﹐讓我對其他玩具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忽然意識到弟弟扯著我的衣服﹐問他有什麼事﹐他說要我去看他選中的玩具。那是一輛漂亮的紅色遙控小汽車。我吃驚的阻止他﹐搖著手說價格一定非常貴﹐如果我們買回家﹐媽媽絕對會罵人。宋伯伯住在狹窄的台大單身宿舍裡﹐他只有一輛很舊的腳踏車。不像一些班上同學的爸爸有汽車代步﹐所以宋伯伯不會有錢給我們買這麼貴的玩具。

弟弟失望的看著我﹐問我決定要買什麼玩具。望著他哭喪的表情﹐我欲言又止。只能搖搖頭說還沒看到我要的玩具﹐就拉著他去看別的東西。

在孔雀行裡耗了很久﹐任何玩具在遙控小汽車和金髮洋娃娃的比較下﹐都只是一堆無意義的木頭塑膠和鐵片而已。眼看店裡的人越來越少﹐馬上就要打烊了。我催促著弟弟快點選一個東西。弟弟癟著嘴﹐眼淚馬上就要掉下來。

我抬頭看到天花板垂吊著的玩具﹐有一隻粉紅色充氣兔子﹐好像沒有掛好﹐垂得特別低﹐它的腳一直踢著來往售貨員的頭。眼看它晃來晃去就要掉下來﹐我指著那隻兔子說﹕「我要這個玩具。」經常跟在後面模仿我一舉一動的弟弟﹐訝異的看著我﹐也隨手指著兔子旁邊的充氣海灘球說﹕「那我要這個。」

宋伯伯結了帳﹐就帶我們回家。我和弟弟抱著自己的玩具坐在計程車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手中的玩具雖然不是我的最愛﹐也是自己選的。但心裡就是高興不起來。弟弟安靜的望著車窗外﹐一臉茫然若失。

充氣的兔子是無法讓我們「玩」的。擺在床頭的角落裡﹐不久之後就惹上無數塵埃。弟弟的海灘球陪著我們一起去游過幾次泳﹐吹氣孔就開始漏氣。最後被媽媽扔進垃圾桶。那是我們唯一一次在玩具店裡挑選自己的玩具。

女兒問我為什麼會挑一個無聊的充氣兔子﹐我無法回答她。其實我到現在還不了解為什麼自己會把一個大好機會浪費掉﹐雖然在孔雀行裡那種茫然若失的感覺﹐仍然歷歷如新的鎖在記憶中一個不忍回憶的角落裡。

或許是對自己童年的補償心態﹐我給女兒買玩具的次數比父母給我們買玩具的次數要多的多。每次要她自己去挑選﹐她從來沒有猶豫徬徨該買什麼。看到她那張自信滿滿的小臉﹐總讓我想起弟弟抱著海灘球的一臉茫然。但看女兒打開包裝盒把玩著新玩具時的孤單與寂寞﹐我又很慶幸自己有弟弟陪著我一起長大。孰幸﹖孰不幸﹖我也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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