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讓上一代的恩怨情愁﹐如過眼雲煙一樣淡去了吧﹗這﹐不也正是爸爸要把那件藏青色馬褂陪葬的最終義意嗎﹖

連著幾天的春雨﹐下得讓人心裡惶惶不可終日。時差雖然已經調適過來﹐每天仍然天未亮就轉醒。看著逐漸泛青泛白的天空﹐祈禱今天是個艷陽天。
早上六點多了﹐雲層仍然厚重的像蓋了好幾層棉被﹐只好嘆口氣﹐捻亮桌上的檯燈。不一會兒﹐雨又無聲的瑣瑣碎碎下起來﹐疲憊無力的不帶一點兒勁。那麼難以承受的輕﹐就像貓咪半夜溜進臥室來﹐躡手躡腳怕吵醒我會把它踢下床。每個輕軟的小腳步﹐卻又沉重的把我震醒。
現在屋裡寂靜的連貓咪抓地毯的聲音﹐都像撕裂布匹一樣刺耳。寧願此時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劈地啪搭的雨點聲﹐至少讓我覺得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仍在呼吸。
打開電腦的MP3﹐選了江美麗的臻藏美麗。柔軟無力的歌聲﹐就像綿綿春雨一樣黏膩慵懶。貓咪聽到歌聲後﹐瞇著雙眼打了個大哈欠﹐臥在電腦螢幕旁﹐馬上沉入夢鄉﹐幾分鐘以後﹐就聽到它呼嚕呼嚕的聲音﹐替窗外的雨絲﹐配上慢動作的規律節拍。
我從攤在臥室的行李箱裡翻出兩本台灣帶回來被爸爸珍藏幾十年的線裝書。封面已經脫線了﹐書角佈滿書蛀虫啃咬過的痕跡。一本是白香詞譜﹐一本是詩韻集成。本想把書趁著天晴時拿出去曬曬﹐但回來後就一直陰雨綿綿﹐只好先用封口塑膠袋裝著。
摸著起毛的灰藍色書頁﹐想起自有記憶以來﹐就在爸爸的床頭櫃上看到這兩本書。小時候不懂詩詞的意境﹐所以對這兩本書沒什麼興趣﹐但卻經常翻閱它﹐只喜歡那種古老的感覺﹐和線裝書特有的味道。
不用翻看內頁﹐眼前就浮現爸爸最喜歡吟誦的那幾闕詞。上面佈滿紅筆眉批﹐寫的都是他當時的感想。
爸爸喜歡把白色紙頭裁成長方形﹐夾在書裡面﹐一面可當書簽﹐一面可記些當時的心得。三十多年來沒再碰過這本書了﹐懷著既興奮又情怯的顫抖心情﹐我翻看已經發黃的第一個書簽﹐那是夾在賀鑄的清玉案-春暮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院,綺窗朱戶,惟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或許是受到爸爸的影響﹐這闕詞是高中時我最喜歡的詞曲之一。以景寄情﹐很符合當時保守含蓄的流行風。
泛黃的書簽上﹐爸爸用鋼筆寫著﹐“暮春離開昆明﹐小梅佇立巷口極目相送。風絮梅雨﹐從此一別﹐再無相會之期。”
鋼筆的藍色墨水已經渙散得難以辨認。但二十多年來﹐看慣爸爸給我的的家書﹐我仍能毫無困難的讀出他的字跡。
我是知道小梅的。她是爸爸在大陸的大學同學﹐也是爸爸的未婚妻。國民政府遷台的時候﹐爸爸先來台灣探路﹐打算安頓好之後就把她接過來。沒想到從此一別﹐再重逢時她已是白髮稀疏癌症末期的垂死老婦。五十年的隔離﹐人事已非。
他們的重逢﹐我和弟弟都不在場。事後爸爸也不多述﹐只深深感嘆造化弄人﹐一切都是命。
爸爸過世前﹐叮囑弟弟把他的藍色馬褂一起陪葬。那件馬褂是弟弟前幾年在上海給爸爸定做的﹐爸爸只在過年時穿過一兩次。我們當時有些好奇爸爸為什麼特別指定要這件馬褂陪葬﹐但在醫院裡忙進忙出﹐也忘了這件事。
直到爸爸過世﹐我從箱底翻出這件濃重霉味的藏青色馬褂﹐手工精細﹐緞面的料子清軟滑溜。但我在掛底摸到厚厚一包東西。把裡子翻過來﹐才發現口袋底有個大洞。把那包東西拿出來﹐發現是一扎信件﹐總有二三十來封。
坐在爸爸的床沿邊﹐我把信一封一封打開來看。那是小梅過世前寫給爸爸的信﹐其中只有兩三封是在他們重逢後寄達爸爸手中。其他的都是這五十多年間在音訊全無下﹐小梅所寫的無法投遞的信。
他們的分離﹐是在春末的梅雨季節。小梅的信件裡﹐不約而同數度提到賀鑄的春暮
坐在紐約的家中﹐看著窗外厚重的烏雲﹐我有些心神恍惚不知道現在是天將破曉還是夜已將至。細碎的春雨﹐仍然無聲的飄落下來。把貓咪抱到大腿上﹐它埋怨的看我一眼﹐怪我打擾它的清夢﹐就繼續閉上眼睛打著呼嚕。
此時﹐我真正體會到媽媽的悲哀。雖然爸爸是愛她的﹐但他心靈深處﹐仍有一個小角落永遠保留給小梅。爸爸對媽媽是寵愛寬厚的﹐但是佔有慾強的媽媽﹐無法容忍沒有爸爸的全部。即使最後幾年來﹐媽媽所妒嫉的對象﹐只是飄渺虛無的空靈魂魄。
戰爭造成的上一輩子恩怨﹐已隨著罐封的骨灰埋葬在地底。弟弟要我把爸爸的故事寫下來﹐但我卻一直無法下筆。看著這闕詞﹐我雖然可以深深感受到爸爸和小梅跨過半世紀的思念與感懷﹐但想到那二三十封已化做灰燼的書信﹐我卻無法不潸然淚下﹐要重述這些書信的內容﹐好像是對他們愛情的一種猥褻。
還是讓上一代的恩怨情愁﹐如過眼雲煙一樣淡去了吧﹗這﹐不也正是爸爸要把那件藏青色馬褂陪葬的最終義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