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懷舊的角落﹐一個永恆的記憶。紛擾吵雜的台北市﹐在城隍廟的對面﹐菜市場的當中﹐屹立著一個老式咖啡屋﹐在我的青春年少﹐留下了永不可磨滅的腳步。它﹐安撫著我翹課逃學的不安心情。它﹐陪著我渡過高中時代的補習苦讀﹐它﹐就是明星咖啡屋。

明星咖啡屋一直都很喜歡文藝與寫作。高中時就知道“明星咖啡屋”﹐放學後經常喜歡和同學們去那裡坐坐。當時星期三只上半天課﹐所以星期三下午是固定要去的。最初是結伴同行。約一兩個知心好友背著書包﹐先到金陵麵包店買一個剛出爐的起士麵包當中飯﹐邊吃邊走﹐穿過沅陵街市場就到明星咖啡屋做功課唸書。以後膽子大些﹐和那裡的服務人員混熟了﹐就一個人去﹐這樣比較自在﹐什麼時候想走就走﹐不必和同學共進退。

明星咖啡屋當時坐落在武昌街城隍廟的正對面。上樓前﹐一定先到周夢蝶的書報攤去翻翻舊書和過期雜誌。記憶中的周先生當時就已經很老了。他比其他書報攤的老闆﹐多了一份仙風道骨的氣質。學生沒有零用錢﹐只能站在書報攤前翻閱﹐他卻一點都不介意﹐有時還會推薦好書和好文章。記得那時被禁的魯迅和巴金的書籍﹐他的書報攤下面﹐都會藏上幾本﹐但對不熟的主顧﹐是不拿出來的。

上樓後我們如果要聊天﹐大都會去坐二樓。三樓是作家們寫文章的地方﹐絕對要保持安靜的。即使在二樓喝咖啡﹐我們還是會藉機到三樓順便看看有沒有自己欣賞的作家在那裡伏案振筆疾書。雖然當時沒有零用金﹐每個月仍然有早飯和中飯錢。為了去明星咖啡屋﹐兩餐併作一餐﹐一個星期就至少能去一次。

高中時代的青少年是喜歡熱門搖滾音樂的﹐但是明星咖啡屋只放古典音樂。也是在那裡﹐讓我喜歡上普契尼的歌劇。一面聽歌劇一面寫文章的習慣﹐沿襲至今。

當時在咖啡館裡﹐我經常看到一些作家文人﹐一邊抽煙喝咖啡一邊寫東西。間歇有其他藝文界人士也來這裡尋找靈感。他們有時聚在一起聊天﹐我就在旁邊拉長耳朵聽他們講話。談書談生活談時事﹐越談越興奮﹐咖啡屋裡的人有時也會加入他們。只可惜我害羞的個性﹐只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旁聽。

離開台灣以後﹐每次返台時間倉促﹐沒有閑情逸致去喝咖啡﹐就再也沒機會去明星咖啡屋。1989年﹐聽到台灣朋友說明星咖啡屋已經關閉了。幾次返台經過沅陵街市場﹐故意不經過過武昌街那一頭。念舊的個性﹐很怕看到充滿回憶的地方不復存在﹐被一棟棟新建大廈所取代。

前年年底聖誕節回台灣﹐老同學告訴我明星咖啡屋又開張了。我興奮的帶著姪女和女兒一起去坐坐。咖啡屋裡的裝璜擺設和我記憶中非常類似﹐但是那種人文鼎盛的感覺卻不復在。姪女抱怨包廂的椅子沒有星巴克和西雅圖咖啡的舒服。但是女兒非常喜歡那裡的冷飲﹐尤其是冰玫瑰露﹐好喝的讓她連喝兩杯。

這次回台灣﹐經過沅陵街﹐我又忍不住穿過市場跨進明星咖啡屋。外面的太陽炙熱﹐裡面的強勁冷氣卻讓我打個寒顫。喝著以前常點的咖啡﹐味道卻不一樣了﹐滋味比較香醇濃郁﹐但我卻懷念以前那種單純的老式咖啡味道。咖啡屋裡面空空蕩蕩的﹐雖然看到一個操著字正腔圓國語的老外在那裡打電腦﹐三樓也正舉行著藝文講座﹐但是總覺得缺少了什麼。音樂還是普契尼的托斯卡﹐進門還有舊雜誌可供翻閱﹐但是沒有黃春明林懷民﹐沒有穿著制服的小綠綠﹐沒有瘦骨嶙峋的周先生﹐明星咖啡屋不再是以前的明星咖啡屋﹐這﹐是一個新的老式咖啡屋。

舊時情景已經一去不返﹐新的作家文人輩出。座落在菜市場城隍廟當中的明星咖啡屋﹐見證著歷史軌跡﹐堅持著以前的傳統格調﹐想在紛擾吵雜的台北鬧區中﹐維持一片藝文淨土。那裡沒有落地大玻璃窗﹐也沒有舒適柔軟的絲絨沙發﹐但是咖啡香醇﹐菜式可口﹐價錢不比連鎖大型咖啡店昂貴﹐但是心靈的洗滌領會﹐是在其他咖啡店裡體會不到的。

很擔心一個難得的老式咖啡屋﹐會因著時代的更迭﹐再度面臨關閉的局面。現今的速食年代﹐沒有饒舌音樂也沒有漫畫雜誌的咖啡屋﹐是不容易屹立不搖的。以後每次經過衡陽路﹐我一定要記得繞路來一趟明星咖啡屋﹐雖然以往學生時代的回憶已經模糊﹐但是新的記憶仍然源源不斷的充塞在每個角落。明星咖啡屋﹐不光是一段舊時的回憶﹐也是一個溫馨寧靜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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