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郎在紐約

在回紐約的飛機上, 看到聯合報登出陳水扁嚴正提出杜絕校園體罰的聲明. 許多學校早已明文禁止老師體罰學生. 但是體罰事件仍然頻傳. 受傷的學生家長把個案拿到媒體上陳訴, 引起一陣陣軒然大波.

校園裡杜絕體罰, 豈是一只公文就禁的了﹖體罰牽涉到教師本身的心理因素. 當老師面對一個不聽教導的調皮學生時, 他有多少其他的選擇餘地﹖罰抄書, 學生可以不抄或亂寫一通. 罰站, 他可以邊看風景邊想事情, 腿酸了就左右腳換著站. 罰跑操場, 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教室正如他所願…

杜絕體罰這件事, 不只是教育部一只公文的責任, 也不是校長大聲疾呼所能阻止的, 體罰, 是一個深入社會與家庭根部的毒瘤. 如果只在學校裡做文章, 體罰是杜絕不了的.

女兒未滿一歲時, 我去參加一個如何管教小孩的課程. 教師群是由心理醫生與兒童教育專家所組成. 上課第一天, “絕對不能體罰” 這幾個字就寫在黑板上.

一個從小被打大的小孩, 將來也會打自己的小孩. 暴力雖然不一定是存在血液裡的遺傳基因, 暴力絕對是“身體力行”的學習因素. 當在盛怒時, 從小被打大的人會選擇舉起手一巴掌打過去. 但是從小沒有被打的人, 會選擇其他溝通方式.

我們這一代從小都是被打大的, 在家裡自己做錯事要挨打, 弟弟做錯事也是我挨打. 在注重升學的私立學校裡, 體罰是唯一管教方式.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 每個新學期, 老師都會拿到一根新的藤鞭. 往往在學期中, 這枝藤鞭已經頂上開花了.

聽到心理醫生解釋體罰的嚴重性, 我不免慶幸自己是高齡產婦, 沒有在年輕不更事時生小孩. 但是要如何在自己的身上斷絕體罰下一代的行為, 是我來上課的重點.

養小孩是很煩的, 尤其自己心情不好小孩卻不停哭鬧時, 要不遷怒於小孩是很困難. 當自己被小孩煩的受不了時, 走開是唯一的辦法. 家裡沒有其他人, 讓小孩離開視線是危險的, 但是把小孩放在幼兒床裡不失是一個臨時的解決方式. 在廚房或陽臺上走一會兒, 再進去哄哭的聲撕力竭的小孩.

大一點的小孩的行為惹惱了自己, 再加上他們撒謊頂嘴不認錯, 自己的手掌就想打下去. 這時得深呼吸, 清醒一下腦袋, 然後給小孩Time Out. 讓他先關在自己的房間裡反省, 也同時給自己時間冷靜下來. 過一段時間後再和他談. 那時雙方都比較平靜, 談起來也比較有建設性.

管教小孩的方法很多, 家長必須選擇適合自己和小孩的方式. 我就不在這裡多做敘述. 重點是避免學校的體罰, 必須從家裡做起. 一個一直以體罰自己小孩為管教方式的父母, 如果他同時也是學校的老師, 要他不在學校體罰學生, 是非常困難的. 而他自己也很可能是從小被打大.

體罰是不能有一個開頭, 手掌一旦打下去, 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和打老婆一樣, 背後心理的因素, 其實是很類似的. 記得我初中時的導師, 是大學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 她有著新進教師的熱忱, 學生也很聽話, 所以一直沒有體罰的必要性. 在當時升學競爭的壓力下, 學校把對學生要求的標準不斷提高. 全班三分之一拿九十分不夠, 要一半以上才行. 達到50%拿九十分時, 就要求全班都是九十分以上才行. 學校最終目標, 是要全班都考上北一女.

充滿教學熱忱的女老師很快對學校的高壓政策低頭. 明知要全班都考上北一女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學校怪罪她不打學生是學生無法進步的原因. 所以她只好開打. 沒考到一百分的, 少一分打一板. 記得她第一次打學生時, 自己都忍不住和學生一起哭了. 說好要打十下, 打了三下就停手. 逐漸的, 她打學生時自己不再落淚. 下手也一次比一次重. 學期結束前, 五十分鐘的課, 有十五分鐘是大家排隊上去被打手心. 我坐在最後一排, 看著她打紅了眼的樣子. 披頭散髮滿臉猙獰. 好像打的是她的殺父仇人. 幾次她打的超過了該打的次數仍停不下手. 站在講臺上的, 不再是我們親愛的老師, 而是一個在戰場上殺紅了眼的士兵.

一年不到, 導師贏得學校裡最愛打學生的聲譽. 第二年, 導師嫁給了學校的數學老師, 接二連三的生了三個小孩. 高中畢業時回母校去參加校友會, 風聞她把自己的小孩也打的很厲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從小被打大的. 但不禁為她的小孩感到悲哀.

無論是學校的體罰和家庭的體罰, 兩者是相關的. 關鍵是在老師和學校和父母身上. 只杜絕學校的體罰, 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 難怪現在學校體罰表面上似乎減少, 但是家庭暴力卻直線上昇.

和現在當老師的大學同學們聚會, 聽到有些人談起不能打學生就放棄學生的心態, 讓我不禁和他們爭辯, 除了體罰和放棄外, 難道沒有第三條路﹖偏偏那些贊成體罰的老師們, 在家裡也是會打小孩的父母. 在他們眼中, 不打不成器.

一只教育部的公文, 不可能杜絕體罰. 它所杜絕的, 是老師教育學生百年樹人的信心. 要根絕體罰, 一定得從家庭裡做起. 父母要清楚的體會到小孩不是自己的資產, 自己是他們的父母而不是他們的主人.

在美國, 打小孩的父母是會被抓到警察局裡的, 小孩也會被送到寄養家庭裡去. 父母沒有打小孩的習慣, 學校裡自然也從未聽過老師體罰小孩的事件. 一旦把體罰從教育教養中剔除, 就會發現教小孩的路子其實是很寬廣多樣的. 打, 是對付畜牲和奴隸的懲罰, 是毫無自尊與自信的教養方式. 被打大的小孩, 從小就被父母剝奪自制自省的功能, 長大後如何能擁有一個健全的人格﹖打, 只會激起被打者的憤怒, 而無法徹底糾正不當的行為. 因為懼怕被打而不做一些事, 一旦“被打”的處罰不存在後, 難保不故態復萌.

台灣教育問題複雜且由來已久, 體罰是個“果”(提高成績糾正行為)而不是一個“因”(升學主義). 只有把這個 “因” 解決後, 才能徹底杜絕校園體罰. 但是要解決台灣教育問題談何容易﹖現在要杜絕體罰, 只有先從家庭裡著手, 父母先停止體罰小孩, 用其他方式取代體罰. 同時確切要求學校不能體罰自己的小孩, 才能逐漸杜絕學校的體罰. 相信父母體罰小孩能構成一項“犯罪行為” 時, 學校體罰小孩的事件馬上會銷聲匿跡, 無人敢再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