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已經待了快二十五年. 早就習慣了美國的飲食, 語言, 文化, 以及思維. 六年前搬到紐約, 住了三年後, 覺得這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就把洛杉磯的房子賣掉, 準備在東岸買房子. 自己暗暗立誓,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搬家.

父親的身體從兩年多以前開始惡化. 我返台的次數也由頂多一年一次增加到一年五六次. 來回奔波固然疲憊, 但是我也開始對台北有比較深刻的了解. 爸爸的樂觀天性讓他即使躺在醫院裡, 也儘量和我閒話家常. 他不提自己的病痛, 只講以前的老鄰居和親友們的近況, 要我沒事去看看他們.

以前回台灣只能坐計程車, 因為對道路完全不熟悉了. 信義路在仁愛路的南方還是北方都搞不清楚. 回台北蜻蜓點水個幾天就搭機回美, 所以也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在認識道路上.

第一次搭地鐵是因為在交通擁擠的下班時間到醫院去看爸爸, 計程車坐上一個鐘頭都不一定到得了, 媽媽就要我去搭地鐵. 在旅館櫃檯拿了一份地鐵路線圖, 就沿路摸索, 轉了兩趟車, 終於坐上了到醫院的淡水線. 打量著四週的上班族,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好親切. 這種感覺是在美國不曾有過的. 那些青澀的辦公室女文員, 背著書包一身臭汗的高中大男孩, 疲憊無奈的中年男女, 叱喝著調皮搗蛋小男生的年輕媽媽, 我忽然有了家的感覺.

早就忘了什麼是“家”. 雖然曾經結過婚, 現在也有一個小女兒, 但是從離開台灣搬到美國以來, 我再也沒有體驗過“家”的感覺. 工作讓我東奔西走, 當時從西岸搬到東岸也是一個星期就達成協議. 工作的性質, 讓我巨蟹座愛家念舊的本性深深的鎖在心靈的箱底, 經過幾十年來, 也逐漸忘了它的存在.

曾經和同行友人一起數自己送出去多少架電視機. 我的記錄是十二架. 逐水草而居的工作, 讓我儘量減少身外之物. 一個工作結束後¸ 就把公司為我租的公寓裡面所有自己購買的家電轉送他人. 當初兩個箱子搬進來, 現在就兩個箱子搬出去.

女兒上學後, 就不能這麼搬來搬去了. 但是流浪民族的個性已經潛入我的血液裡. 家裡仍然是四壁蕭條, 只準備著下次的搬遷. 每年暑假開始, 女兒就問我開學以後她是不是還回這個學校唸書.

爸爸臥病在床, 讓我們父女有時間靜下來聊天話家常. 爸爸陳述著我小時候的瑣碎事, 還有我早已遺忘的街坊鄰居. 那些深埋在記憶箱底的對“家”的渴望, 就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樣, 一打開就不可收拾. 爸爸告訴我要如何教導我的女兒. 我很訝異爸爸和女兒接觸的時間不多, 卻對女兒如此了解. 爸爸笑著說, 女兒就是我的翻版, 小時候他怎麼教我的, 現在我就怎麼教我女兒. 一個人在美國帶小孩, 碰到問題沒有任何人可以商量討論. 很習慣憑著自己的直覺去解決所有問題, 現在忽然有一個可以商量的對象, 我才發現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心裡的壓力有多大. 和爸爸好多年都沒有什麼話講, 現在因為女兒而把那斷線很久的父女親情再度牽起來.

每次返回美國, 就讓我迫不及待的計算下次回台灣的日子. 但是把女兒和保姆留在紐約, 我非常不放心. 女兒假期一到, 當天晚上就帶她上飛機一起回台灣. 每天去醫院看爸爸, 她喜歡唱歌, 爸爸也喜歡唱歌, 一老一小就這麼中文英文的一起唱到口乾舌燥為止.

爸爸住院的那些日子裡, 我開始再度認識台灣. 無論政治經濟生活狀況和職場生態, 台灣和二十多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新新人類的行為舉止和美國青少年無異, 但這只限於表面, 他們內心仍和傳統的價值觀拔河. 台灣的職場新人所面對的挑戰比我剛出社會所面對的更為嚴峻. 台灣中壯年人則是最可憐的三明治族群, 晚婚又晚生子女, 他們必須養育年紀幼小的子女, 同時照料年齡老邁的父母.

一切的一切, 對我來說既陌生又熟悉. “少小離家老大回”, 時間沖淡的是記憶, 而不是感情. 很意外自己對台灣竟然有那麼深的牽掛, 經歷二十幾年都沒有改變. 美國的生活和經濟水平雖然比台灣高, 住了那麼多年, 美國還是不能取代台灣成為我的家.

這個暑假在上海待了一個多月, 讓自以為能四海為家的我迷惑了. 同文同種的地方, 卻讓我想家想得更厲害. 上海那種似是而非的家的感覺, 只會時時刻刻挑動我思鄉的情緒, 卻無法讓我對這種情緒釋懷.

自己心裡明白, 這個漂泊了二十幾年的心, 是到了該回家的時候. 倦鳥都知道歸巢, 何況是一個身心俱疲只想在世界找一個能讓自己終老的角落的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