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女兒散步到台大附近, 看到賣現做披薩的小店. 女兒吵著好久沒吃披薩了, 就和她走進去. 知道台灣的披薩和美國的不一樣, 一些對我們來說奇奇怪怪的口味, 是不敢嚐試的, 所以特別叮嚀點餐的小姐, 我們要一個只有起司的披薩, 其他任何的topping都不要.

東西送來後, 一人份的披薩剛好夠女兒一個人吃, 但是她咬了一口後說, 吃起來不像披薩. 我仔細的瞧了瞧, 才發現問題在那裡. 原來這個披薩沒有放番茄醬汁. 去問點餐小姐, 她告訴我她們的披薩都不放番茄醬汁的. 我雖然覺得很奇怪, 但是沒有醬汁的披薩吃起來有點像女兒喜歡的烤起司三明治, 味道還不錯. 就不必太介意了.

女兒津津有味的吃著她的披薩, 我就坐在那裡打量店裡的顧客. 小小的店面全部都坐滿了人. 大部份是台大學生, 但是有兩個小桌各自坐著一個看來十歲不到的小孩, 頗怪異的感覺, 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一桌坐著個略胖的小男生, 身材雖然高大, 但稚氣的臉龐看起來只有九歲左右. 桌上放著起司烤通心粉, 和一大杯香草冰淇淋聖代.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安靜的吃著, 臉上卻有著不安的表情, 好像是不很習慣一個人坐在小餐室裡吃晚餐. 他的食量雖然不小, 但是吃東西的速度卻很慢. 女兒也注意到他了, 悄悄的問我, 他的爸媽在那裡? 頓時我覺悟到為什麼會覺得怪異了, 原來他是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的父母呢?

另一桌的小女孩也是一個人坐在那裡吃披薩, 她非常瘦小, 個頭像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但是我猜想她應該是小學三四年級了. 她倒是神情自若, 好像很習慣一個人來這裡吃晚餐. 桌上有兩個空玻璃杯, 看來她已經喝了兩大杯汽水, 難怪對披薩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 她肚子應該已經飽了吧!

坐在旁邊的女兒, 輕輕的推了推我, 又問了一次他們的父母在那裡. 看來她也注意到這個小女孩. 我告訴她他們的父母可能在外面買東西, 等會兒會過來接. 女兒點點頭, 就低頭繼續吃她的披薩.

女兒把桌上的東西都清乾淨了, 那兩個小孩的父母還沒來, 女兒說她還要一份炸薯條, 我就替她點了, 其實我知道她想等著看那兩個小孩的父母來了才肯走的.

沒一會兒小男孩吃完了, 他擦擦嘴, 背起了書包就離開餐桌推門出去了. 女兒張大了嘴, 大聲的叫著說, 他怎麼可以一個人離開, 不等他的爸媽? 我要她輕聲點, 他可能就住在樓上或隔壁, 所以自己來吃晚餐. 女兒把頭搖的和波浪鼓一樣, 一直說 “No, no, no, 他不能那樣做!” 我很清楚女兒為什麼那麼驚訝, 其實我自己也是非常吃驚. 在美國, 小孩十一歲之前, 是不能沒有大人或年紀稍長的大小孩陪伴的. 如果任何鄰居或陌生人發現小孩沒有人陪伴, 父母的監護權會被取消, 小孩會被送到寄養家庭去.

才和女兒說著, 另一桌的那個瘦弱女孩也把餐盤一推, 背著書包站起身來就離開餐室了. 我和女兒驚訝的瞪著她的背影, 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兒安靜的吃著炸薯條, 過了好一會兒, 才抬起頭問我, 我在台灣會不會像那兩個可憐小孩的父母一樣拋棄她? 我笑著問她, 我怎麼可能拋棄她呢? 女兒悶悶的說, “看起來台灣的小孩都是一個人到餐廳來吃晚飯, 我想是因為他們爸媽拋棄他們的緣故.” 我再三向女兒保證, 我們兩個是任誰都無法把我們分開的, 我絕對不會拋棄她. 她才點點頭表示接受我的保證.

女兒心安了, 但是我卻覺得心裡很感慨. 這兩個小孩, 默默的各自進來吃著自己的晚餐, 然後默默的各自離開. 他們的父母在那裡? 我瞭解現在忙碌的父母已經無法和小孩一起吃晚餐, 因為我自己也經常是如此. 一個星期能和女兒吃上兩三次晚餐已經是很不錯了. 但是小孩自己一個人去餐廳點餐吃晚飯, 卻是我所始料未及的. 他們還不到十歲呀! 難道他們的父母忙碌到無法安排他們去友人鄰居家一起搭伙, 或去安親班吃晚飯, 或請菲傭替他們煮晚餐, 或…那兩個小孩看起來家境還至少是小康以上. 但是他們卻必須如此孤獨的成長, 怎麼不讓人心酸? 如果許多台灣小孩都必須如此長大, 這個社會怎麼會不生病, 怎麼會不出問題呢?

服務小姐進來清理桌面, 我忍不住問她這兩個小孩是不是常客? 是不是經常一個人來吃飯? 她淡淡的說, 他們一星期總會分別來個一兩次吧! 她從來沒看過他們的父母親人, 他們都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女兒吃完了最後一根薯條, 擦擦嘴問我和服務小姐說什麼. 我無法重複我們的談話, 只想牽著她的手離開這裡. 現在的心情, 和我的腳步一樣, 像灌了鉛似的沉重. 台灣政府因為出生率低落, 而大力鼓勵生育, 但是如果社會充斥著這些父母健在的孤兒, 是件好事嗎? 養而不教, 又是誰的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