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三天無法好好睡覺了. 回紐約來快一個星期, 但時差無法調回來. 白天工作, 晚上放女兒睡下後就開始和台灣打電話. 爸爸醫院的加護病房每天有兩次探病時間, 早上十點和晚上七點. 姪女和媽媽探望爸爸後, 護士或主治醫生總會留一些文件要家屬簽字. 姪女的中文連及格邊緣都搆不著, 更別說一些中文醫學名詞. 媽媽現在心情低落, 完全無心在這些繁雜瑣事上. 所以時間一到, 姪女就開始打電話向我求救.

電話往返, 一直要到台灣下午醫生門診結束後一個鐘頭才稍歇. 昨天姪女終於對爸爸的主治醫生失去耐心, 衝出醫生的門診室要求換主治大夫. 很驚訝個性軟弱在溫室裡長大的姪女竟然會發脾氣到這種程度. 其實我們早就對主治醫生的敷衍塞責非常不滿, 但礙於媽媽的堅決反對, 一直無法要求更換醫生. 如果有個好醫生, 我也不必在美國監視所有的診斷與開藥, 並時時打電話要求醫生做他該做的會診與檢查. 回到台灣以後, 首要任務就是換醫生, 沒想到這件窒礙難行的事, 在姪女發脾氣之下, 倒是提前爆發. 姪女驚慌的打電話給我, 問我該怎麼辦. 沒有其他主治醫生上任前, 她已經“開除”了現任的主治醫生. 我數說她做事不經大腦. 沒有個備胎計劃就意氣用事的發難, 吃虧倒霉的只是躺在那裡不能動的爺爺. 姪女哭著說對不起, 她實在無法忍受那個混蛋醫生把爺爺當成已死的人一樣不聞不問, 擺明了只希望爺爺早點過去免得麻煩, 有這個醫生跟沒有一樣. 我心想她說的也沒錯, 醫院裡不會讓爸爸沒有主治醫生的, 就要姪女趁著腦神經科大夫來會診時, 請她接手爸爸的醫療.

腦神經科的大夫看過爸爸的情形後, 說她很樂意接手. 但是爸爸的感染情形嚴重, 她希望找一個感染科醫生一起會診. 幾個鐘頭之後, 醫生已經來看過爸爸兩次. 所有該做的檢驗與會診時間都排好了. 剩下的就是和家屬說明情形.

姪女說的不錯, 任何醫生都比前一任要好很多, 不比較是很難明說差異有多大. 新的主治醫生很耐心地解釋爸爸現在的情形, 所有用藥的原因以及效果, 還有可以預期的副作用等等. 一些必須家屬做決定的事, 她也把前因後果解釋的很清楚, 這樣家屬就不必去求爺爺告奶奶的自己去找資料來當作做決定的依據.

在電話這頭聽著她的解釋, 我不禁感嘆, 如果一開始就是她當主治醫生, 爸爸就不會受那麼多的罪, 我也不必徹夜坐在電腦前查資料打電話, 來應付醫生在不肯提供任何說明解釋時, 就要家屬做的有關生死的決定.

一個再好的醫院, 還是會有敷衍塞責的醫生, 幸好好醫院的名聲是由大多數好醫生所累積起來. 碰到這個新的主治醫生, 我對這家醫院又燃起了信心.

氣得不和姪女說話的媽媽, 表情也緩和起來. 懊惱自己當初的固執, 媽媽的態度也好多了. 知道不能再把姪女當成三歲小孩, 媽媽隨和讓姪女做她該做的事.

雖然大家都很清楚爸爸的情形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但是不讓他受罪是一致的原則. 和主治醫生與護士溝通過我們的原則後, 照理說主治醫生應該在這個原則下做出他該做的處方與診療的建議, 然後向家屬說明他的決定. 儘管任何醫療行為對爸爸這種末期病患的效果有限, 但是顧及病患家屬焦躁急迫的心也是一個好醫生該做的事.

前一個主治醫生並不是熟悉爸爸病情的醫生, 爸爸送進急診室時正巧他值班, 醫院的制度就讓他成為爸爸的主治醫生, 除非家屬做出更換的要求.

媽媽對以前醫院裡的官僚體制顧忌很深, 所以不敢要求換醫生. 而這個醫生也藉著媽媽的膽怯與無知, 對所有醫療過程不做清楚說明, 只一直對家屬重複病人的死像會有多可怕多悽慘. 該做的檢驗與處方是家屬和護士小姐要求後, 他才在不能拖延下去時勉為其難的做. 他唯一堅持的是要家屬放棄所有的治療, 把病患移進安寧病房. 爸爸已經用插管來呼吸了, 明知安寧病房的病患是不給插管的, 還做這種建議, 怎麼不讓家屬對他失去信心? 在爸爸意識清楚下拔掉呼吸器, 這不是謀殺是什麼? 問他是不是執行拔管的人, 他又不肯回答而以他一向模菱兩可的態度敷衍過去.

換了新的主治醫生, 簡直有天壤之別. 爸爸的生命可能已經無法延長, 但是我們都感覺到他至少可以安靜而有尊嚴的走完最後一程. 至少我和姪女不必每天花上五六個鐘頭上網搜尋資料來向醫生提出醫療要求或更正他的醫療決定.

姪女主修生物, 現在在陽明醫學院和台大生物系做研究助理. 我從小對醫學有興趣, 曾經立志想當台灣第一位女性心臟外科醫生. 爸爸住院, 我們兩個花在閱讀相關資料與書籍的時間, 絕對比醫生讀爸爸病歷要多很多. 何況英文是她的母語, 而我這輩子使用英文比用中文的時間要長. 閱讀英文資料對我們來說毫無問題. 但想想其他住在加護病房的垂死病患家屬, 他們如果遇到這種醫生該怎麼辦? 雖然說只是時間長短之別, 但在重症病患與家屬的心裡, 舒服安適的走完最後一程比苟延殘喘多個幾星期生命要重要的多多. 如果醫生只是急切的要家屬放棄所有急救過程與治療方案, 眼看著病患喘不過氣來而不插管, 抽筋癲癇眼球翻白而不對症用藥, 這怎麼叫做舒服安適的走完最後一程?

醫生是個知識與經驗累積的職業, 但也是個良心的職業. 醫術與醫德一樣重要. 不管健保的壓力有多大, 手上的病患有多少, 當自己在扮演上帝代言人的角色時, 沒有上帝悲天憫人珍惜每一個生命的精神就不能當醫生. 不知道醫生在學校有沒有必修病患與家屬心理學? 如果這一科拿不到A就不能畢業的話, 相信醫療糾紛會減少很多. 不知道爸爸前任主治醫生的醫術如何, 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見識到. 但是我很肯定他的醫德是不及格的. 他的醫術再好, 他也只是“半個醫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