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來每天和台灣通數次電話, 爸爸的病情平穩, 我晚上就睡得好些; 他病情惡化, 我就徹夜輾轉反側到天明. 在台灣他數度病危, 我都沒有那麼七上八下. 可能現在在紐約, 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 最快也得四十八小時後才能趕回台灣. 距離增加了我的不安全感. 所以才那麼擔憂.

昨晚半夜又被數個電話吵醒, 弟弟和姪女分別打電話來告訴我爸爸病情轉劇. 我馬上坐到電腦前, 一邊打電話, 一邊查爸爸所用的處方與診斷. 腦部積水與感染所引起的癲癇, 幾度用藥無效, 醫生說只能加強藥量.

天生不信邪的我, 在台灣時已經感覺到醫生對爸爸病情所抱持的放棄態度. 媽媽時時刻刻叮嚀我不能和醫生起衝突, 但幾次用藥與會診的被動, 讓我對他失去了信心與耐心. 不相信他對爸爸的診斷與施藥, 只要有任何處方, 我都上網去查資料. 不是想延長爸爸的生命, 只是希望爸爸少受些罪.

告訴媽媽應該換醫生, 但是媽媽覺得所有醫生看到爸爸的情況, 態度都會是一樣的. 何況醫院裡的官場文化, 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爸爸抽筋已經抽了三天了, 所用的藥效果不大. 我上網看, 醫生開的是治療癲癇的藥. 註解上說明, 如果效果不明顯, 應該是藥量的問題或藥的適用性.

趕快打電話給媽媽, 告訴她要去問醫生這方面的問題. 但是心力交疲的媽媽不很認真的聽著, 並不斷的告訴我爸爸抽筋的情況有多可怕. 我放下電話, 心裡知道非得自己回台灣盯著才行.

台灣的友人曾在我回美前給我忠告, 事事不要自己扛, 也不要把別人當傻瓜, 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做所有的事情. 太有控制慾的結果, 是把自己累死也沒有人會感激. 朋友說這話時, 我是一點也聽不進去, 因為我覺得每個人對爸爸的關心程度不同. 大家做任何事, 只是求自己的心安而已, 那還計較別人感不感激? 只要爸爸少受些苦, 就是好的. 但是我不能說沒有受到那些話的影響. 回紐約後看到女兒想念我的情形, 讓我恨不得能有分身術, 那就可面面俱到. 現在聽到爸爸痛苦的情形, 我馬上拿起電話訂了機票. 管別人怎麼想, 即使我是那個拿著矛去攻打風車的唐吉珂德, 總比坐在家裡事不關己的隔岸觀火來得踏實. 何況我還做不到事不關己的心態.

前幾天就和女兒溝通過我必須兩邊跑的原因與不得已的情況. 沒想到她倒是很豁達, 告訴我外公現在比她需要我, 所以我應該去照顧他. 在紐約她自己有其他的小朋友陪她玩, 還有保姆和我公司同事帶她上公園盪鞦韆. 她暫時不會無聊, 如果可能的話, 她還是希望和我一起回去照顧外公. 我訝異於她的成熟與諒解. 她真的長大了.

今早起床替她梳過頭, 我就去漱洗. 沒一會兒, 女兒走進浴室裡來, 交給我一張紙, 上面是她用她們的拼音法寫下的句子. 女兒抬著頭說, “媽咪, 你看到外公的醫生時, 請幫我轉告一句話好不好? 我怕你忘記, 就寫在這張紙上.”

我低下頭, 很困難的逐字唸著她寫的句子: “醫生先生, 請把我的外公當成你自己的外公來醫治他好嗎? 謝謝你!”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想來我在電話上和媽媽的對話她都聽進去了. 還以為她聽不懂中文呢. 她那麼小的年紀, 怎麼就懂得將心比心? 她那個小腦袋裡, 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女兒一直都有言語遲緩的問題, 表達淺顯的意念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對複雜的觀念就說不清了. 所以四週的人自然而然的把她的智力和她所能說的話劃上等號. 看著紙上她寫的句子, 我知道這不是“早熟”能夠解釋得了的.

擁著她小小的身體, 告訴她我一定會把話帶到. 我也會把她的關心讓外公知道. 女兒認真的撫摸著我的臉頰說, “媽咪, 妳不要太難過喔! 我在家裡會乖乖的. 妳只要每天打電話給我就行了.”

親親她的小臉, 我催她趕快去上學. 說也奇怪, 一直以來鬱悶得喘不過氣來的胸腔, 忽然寬闊明朗的打開了. 總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孤獨的支撐著, 現在才發現, 女兒其實一直都在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