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與不為?
爸爸在振興醫院加護病房住了一個星期了. 醫生明白告訴我們爸爸的年紀已大, 現在只是拖時間而已. 病情時好時壞, 好的時後別太高興, 壞的時候也不必太難過. 進進出出醫院好多次了. 肺部功能的衰退與感染, 是這次住進來的主要原因. 但是爸爸的心臟還強健, 所以可能會拖上一陣子.
身體一向健朗的爸爸, 三年前腦中風而住進醫院, 期間又發了幾次小型中風, 因此癱瘓在床. 但是爸爸幽默的個性, 並不因為身體的不便而意志消沉. 住在養護院裡和看護唱歌聊天. 說話雖然緩慢, 但非常清楚而不改往常的幽默. 看護們說爸爸是最快樂的病人. 現在躺在加護病床上的爸爸, 身體連著無數的管線. 開口說話都是很費力的一件事.
幾天前加護病房的護士給我們一張急救放棄書, 我們必須決定那些急救是一定要做的, 那些是為了避免給病人太多痛苦而放棄的. 一張薄薄的紙, 就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 況且做這個決定的還不是病人本人. 和醫生討論急救的程序與痛苦指數. 八十四歲的老人, 醫生不建議做任何體外心臟按摩與心臟電擊等增加病人痛苦的急救, 況且心臟衰竭, 也只是幾分鐘的事就會過去了. 我們所需要決定的是, 要不要肺部插管這一項.
我和弟弟討論了很久, 也去看過肺部插管的過程. 咽喉麻醉後插入, 病人就喪失說話與自行排痰的功能. 難過不舒服是不在話下, 但是我和弟弟都沒有放棄肺部插管這項急救的勇氣. 清楚爸爸的個性, 他如果能自行圈選的話, 他一定會要我們放棄這個急救項目, 護士小姐坦白的解釋, 如果病人神志清醒而不給他插管的話, 可能會拖一段不短的時間才因缺氧而過去, 在這段期間, 病人因求生本能而掙扎, 是任何正常人都無法坐視的, 所以加護病房的急救程序是一定會給病人插管. 如果病人已經昏迷或腦死, 我們再考慮不插管.
簽下急救放棄項目, 我和弟弟鬆了一口氣, 但是心情非常沉重. 爸爸的情形已經有幾年的心裡準備, 知道這一天的來臨是遲早的問題. 但是要我們家屬來決定如何讓爸爸過去, 卻是我們始料未及的.
前幾個星期美國植物人泰莉的拔管事件鬧得全世界皆知, 而且引起了無數的爭議. 在紐約的家中, 我刻意忽視這條大新聞. 因為最應該做這個決定的人, 卻躺在那裡任由其他的親人替她的生死爭吵不休, 這是多麼可悲的一件事. 但是現在我卻面臨相同的一件事, 不同的是爸爸還有意識. 他雖然大半時間昏睡, 每天仍有短暫的時間可以緩慢簡單的回答我的問題.
告訴弟弟和媽媽我們應該由爸爸自己決定應該怎麼做, 媽媽對我的建議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堅持不該讓爸爸知道他的病情已經到做這種決定的地步. 我和媽媽爭辯說爸爸一定知道自己的病情, 他是個非常切實際的人. 為了尊重他, 我們應該趁著他有意識的時候對他身後事的安排請他自己先做決定. 騙他病快好馬上要出院有什麼用? 媽媽固執的堅持不肯讓我告訴爸爸實情. 我默然了.
知道爸爸的下一步是肺部插管, 插滿一個月後醫生會堅持拔管而替他做喉頭切開術, 再下一步…也不會有下一步了.
趁著主治醫生門診的時候去找他, 想知道有沒有介在插管與不插管之間的方法. 爸爸是絕對不願意插管的, 但是眼睜睜看著他喘不過氣掙扎著而不替他插管, 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如果能給他一劑麻醉藥讓他不插管而平靜的過去, 這絕對是爸爸自己想選擇的做法. 但是醫生說這牽涉到法律的問題, 安樂死在台灣仍然是不允許的. 想想自己說歸說, 事到臨頭也不會有讓爸爸安樂死的勇氣, 也就作罷!
每天早晚兩次探望的時間, 我和哥哥弟弟準時報到. 爸爸的病情起起伏伏, 我們的心情也跟着波動. 看他喘不過氣來, 我只希望他能平靜的過去, 但是晚上接到醫院的電話, 就只祈禱爸爸安然無事, 多活一天兩天都是好的. 加護病房的探病時間每次只有半個鐘頭. 家裡親戚一個接著一個來, 我沒有和爸爸單獨講話的時間. 大家輪流每人只有五到十分鐘. 知道他們都是很關心爸爸的, 也不能抱怨什麼.
眼看著回紐約的時間就要到了, 回程機票已經延了兩次. 女兒一個人和保姆待在紐約, 實在不放心. 但是想到這次離開, 會是最後一次見到爸爸, 說什麼都走不了. 雖然爸爸的病情可能會拖上一陣子, 可是守在他的旁邊, 他好像就會好過些, 我也會好過些.
想了很久, 決定還是先回紐約, 把女兒和工作安排一下, 一個星期後再回台灣來. 暫時兩邊跑, 雖然身體累, 但卻是唯一讓自己安心的方法. 否則待在紐約,每天晚上心驚膽顫的等電話, 不抓狂才怪.
四週朋友的父母, 也有過世的或長期臥病在床的. 以前事不關己, 雖然曾為朋友失去父母而流淚, 但總隔了一層, 沒有那種切身之痛. 現在看著在病床上掙扎的爸爸, 渙散無神的眼光與消瘦的臉龐, 不再是記憶中父親, 而是一個風中殘燭的垂死老人. 看著他痰咳不出來而痛苦掙扎得面紅耳赤, 我很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一項自詡是家中最堅強實際的一員, 在這個重要時刻, 卻只能喃喃自語的對他說, “要堅強一點, 趕快好起來就可以出院了.” 這個謊撒得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 想和爸爸說明他身後事的意念, 也跟著他日漸衰弱的身體而逐漸說不出口. 每天只能在加護病房開放時間衝進去, 握著他佈滿針孔淤青的冰冷的手, 要他快快的好起來.
爸爸的身體和意志很明顯的逐日消退, 一星期後我再來台灣,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也可能認不出我來了. 但是我卻沒有勇氣告訴他無論如何一定要等我回來. 只怕這話一出口, 他那一點點殘留的意志也會消失殆盡. 明知他現在很痛苦, 但是我卻很自私的希望他多活幾天算幾天. 想來人生真的很無奈, 在這種關頭, 到底爸爸為誰活著? 為他自己, 還是為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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