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不喜歡坐在書桌前唸書. 除了寫功課非得坐在桌前. 只要一放下鉛筆, 就拿著書坐到院子的台階上, 一邊看著天空的飛鳥白雲一邊背著國文.

媽媽對我的唸書方法非常不贊同. 但看著我坐在桌前一個鐘頭, 連一段課文都記不住; 坐到台階上沒個把鐘頭, 一篇文章就背得滾瓜爛熟, 她也只好隨我了.

小學快畢業時家裡買了電視, 我的唸書地點也擴展到電視機前. 這時媽媽就訂下鐵律: “絕對不准一邊看電視一邊作功課”. 為了爭取我唸書的自由, 還花了好些時間證明給媽媽看, 電視的聲音有助於我唸書的效率. 但是媽媽這次怎麼都不肯答應, 怕弟弟也跟著我學樣.

高三準備大學聯考. 平常吊兒郎當, 雖然唸市立高中, 但各科只求及格, 一點都不在乎成績吊車尾. 爸媽擔心我沒有大學唸, 就跟我打商量, 怎麼唸書由我自己決定, 目標是要考上一間大學. 如果蒙上一家公立大學, 那以後他們再也不管我, 就把我當成一個大人對待.

被當成大人表示沒有歸營時間限制(超過十點還是要打電話), 花自己的零用錢不必報備(要預支現金就要提理由), 想要去打工賺零用錢不必經過爸媽核准(但是做什麼工作則要先溝通). 當大人的吸引力還是很大, 努力讀書畢竟是有代價的.

既然決定要考上一家公立大學, 就得先擬定讀書計劃. 這一點都不難, 各科老師都替我們排好了進度, 只要照著小考範圍唸就成了. 下一步是決定在那裡唸. 這個問題對大部份的學生都不是問題, 但卻關係著我能否考上大學的關鍵.

教室裡慘白的日光燈只會讓人想合上雙眼. 夜間部下課鈴聲又偏偏亂人清夢. 但這都還不如那盤桓不去的緊張氣氛, 可真會讓人窒息的. 所以留在學校唸書對我來說不是個可行之計.

公立圖書館是第二個實驗場所. 乍看頗不錯, 燈光明亮不刺眼, 廁所飲水機齊備. 唸累了又有戶外草坪或陽臺可以觀望夜晚的天空. 可是沒去一個星期, 就發現 ”搶位子” 是一個很頭大的問題. 從總統府到任何圖書館都不近, 要搶位子總輸給附近的學生. 如果運氣好找到位子, 又偏偏在廁所旁. 看來沒有一個附中或建中男友幫我佔位子, 圖書館唸書也不是個長久之計.

耕莘文教院的讀書室不讓高中生使用; 公園的長條凳不錯, 但天黑或下雨就沒輒了.( 再怎麼說路燈下苦讀也不符合現代學生的形象. )

正準備回家把這個頭痛的問題留到明天再想, 在公車站就碰到小學同學的哥哥. 好久沒見, 他竟認出我來. 他說他妹妹就在車站附近, 問我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我跟著他走到溫州街巷內的一家咖啡屋, 穿過一個小院子. 推開玻璃門, 裡面是擺著十幾張桌椅, 佈置得清靜優雅的歐式咖啡座. 落地的窗子可以藉著庭院的探照燈看到花床裡的雛菊. 同學就坐在靠窗前的桌子, 攤了一桌的書和筆記本. 桌上的小檯燈散著柔和的光暈. 空氣中的咖啡香夾著輕柔的古典音樂. 當下我就知道, 這裡是我考上公立大學的保證.

和小學同學馬上聊起這個地方唸書的感覺. 她覺得在這裡比在家裡讀要有效得多. 而且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不多, 從來沒客滿過, 所以她不會為佔一個位子一整天而覺得不好意思.

當晚到家就和媽媽商量. 一天一杯十五圓的咖啡或冰紅茶, 問她能供我幾天. 媽媽說她要先去看看那地方再說, 至少要確定沒有小太保或什麼幫派佔地盤, 也不能有怪老頭才行.

領著媽媽走進咖啡屋外的小院落, 看著她的表情變化. 就知道她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坐在咖啡座裡, 飄蕩在空氣中的咖啡香和媽媽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讓她的眉頭完全舒展開來. 拿著服務生遞過來的飲料單, 媽媽竟然說價錢很合理.

咖啡是老闆娘親自端上來的. 整個咖啡店也只有三桌客人. 媽媽抓住機會和老闆娘閑聊. 知道她就住在樓上, 這上下兩間相連的公寓是夫家的. 她嫌在家無聊, 而且很懷念在國外唸書時喝咖啡的情趣, 就開了這個咖啡屋.

媽媽和她談起我想在這邊唸書準備考大學的事, 老闆娘很快的答說沒問題, 如果願意在客人多的時候幫忙端咖啡, 我就不必點任何飲料, 進來唸書就是了. 媽媽對端咖啡的事不置可否. 知道她想讓我專心準備考試的心情, 我急忙接口說這裡氣氛安靜, 我一定可以很專心唸書的.

好的氣氛真的可以促進讀書的效率. 每天的進度我都可以在預定的時間內讀完, 剩下的時間就幫老闆娘整理櫃檯, 一邊和她聊在國外唸書的事情. 老闆娘的手藝很好, 她沒事會自己烤一些小點心送給老顧客品嚐, 那可是不賣的.

週末客人比較多, 大部份是朋友們一起約來聊天聚會的. 人多自然吵雜. 但是我的讀書效率反而高. 好像外面越吵, 我的內心越安靜, 越能專心. 有時一坐四五個鐘頭沒離開椅子, 直到老闆娘端給我一杯果汁要我歇歇, 我才警覺時間的飛逝.

公立大學當然考上了, 但是也養成了我坐咖啡館的習慣. 這個習慣一直維持到現在.

四年多前搬來紐約後上班就不安分了, 因為紐約寸土寸金, 辦公室也都和家裡一樣鴿子籠大小般. 上班沒兩天就開始尋找自己的第二辦公室. 兩條街外有一家Jazz & Java Cafe, 原木的地板, 房頂有個天窗. 室內永遠播放著老爵士音樂. 上班被同事打擾得做不成事時, 就把手提電腦背到咖啡店裡繼續做. 帶著手機, 一個鐘頭後就把一天的事都弄完了. 那時的成就感是不可言喻的.

兩年前換了公司, 就更無法無天. 先大方的放棄自己的辦公室, 然後和工作夥伴講好如果有事就打我的手機或到一條街外的咖啡屋找我. 無線上網是讓我越做越大膽的原因. MSN即時通開著, 就像人在辦公室裡一樣.

不同格調的咖啡屋適合不同的心情與天氣. 我的辦公據點也擴張成三家咖啡店. 下雪天靠在窗前會凍得感冒的, 但是坐在有個後院天井的咖啡屋裡看大雪從天空飄下來可是最詩情畫意的事. 陰霾的天氣加上下雪前的低氣壓會讓人沮喪的想去跳樓, 但是咖啡屋裡大壁爐冒的熊熊火焰讓人覺得世界還是很有希望. 夏天不論晴雨, 倚著大玻璃看著人行道上的可憐人揮汗如雨或被淋成落湯雞, 就覺得自己還是很幸運.

這幾年每次回台灣, 發現我的同好越來越多. 心曠神怡是大多數店主人的目標. 室內的設計都是經過一番巧思. 而且家家咖啡店都有附餐飲, 東西比起美國咖啡屋的三明治沙拉要好吃多了. 以前最讓我皺眉的香煙味也漸漸從咖啡屋裡絕跡. 只可惜我的美國手機在台灣無法漫遊, 否則我又可以在台北另闢一個辦公室.

媽媽到現在還是無法瞭解為什麼我那麼喜歡在咖啡屋裡做這些必須非常集中心力才能達成的事. 我想鬧中取靜的道理不是人人都能瞭解的. 越是人來人往背景雜音很多的地方, 思考越流暢, 精神越能集中. 在太安靜的無人空間裡, 思緒就會無法控制的去神遊太虛做白日夢, 反而其他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也幸好現在住在紐約這個彈丸之地, 對四週的同事與家人, 我有上咖啡屋看書做事的藉口. 那一天中了樂透獎, 搬到一個有書房的大公寓裡, 那時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不過只要我把做白日夢的時間花在咖啡屋裡, 我想我暫時不必擔心中不中樂透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