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貼整面牆站的紅木書櫃,書櫃上有一本書我已經買很久卻一直沒去讀它,最常做的就是經過書櫃時,看看它設計簡單卻很有質感的書皮,我沒有讀它,是因為知道一讀它就會讀出一把一把的眼淚。
它是一本報導文學—煙花三月,是我最喜歡的香港女作家李碧華所寫。
這本書,是在紀錄一個慰安婦—袁竹林的故事。
那個時候整個中國被日本侵略,台灣的慰安婦有五千多人,中國有二十多萬人,韓國有十多萬人。「慰安婦」是整個時代悲劇下的產物,她們被蹧蹋的毫無面目,僥倖活過日本時代的,卻不一定活得過「文革」,而文革也是另一個時代的悲劇,那個時候,很少講個人的命運,講的是整個時代的命運,時代推著許許多多的個人淹沒在時間裡,他們身上都背負著各式各樣灰色的故事,每一個都讓人不忍聽聞。
袁竹林,是第一個踏上旅途向日本政府發聲討公道的慰安婦,她這一生的命運被整個時代折磨,像一朵隨風飄泊的浦公英落到了哪,就淺植於哪,很容易也很無奈的在下一陣風襲來時再度踏上離開的運命。
這本書,我一直不敢讀它,那個時代太過血淚斑斑,每個人都能吐出一本賺人熱淚的小說,即使販夫走卒、鄉民農婦都能掩著淚的說出一個個動人婉轉的故事。
袁竹林這坎坷不堪的一生跟過許多男人「我不是亂搞男女關係的人,一切都是因為生活阿!」現在已經七、八十歲的袁婆婆講起來還是不甘心自己被污名所以哭泣的說。
說得也是,即使是現在,女人的名節都經不起一點點耳語,何況是那個時代,她不但嫁過很多個男人,還曾當過最不堪的「日本婊子」,是文革的時候第一個要被拖出來交代個人歷史的標靶。
所以當她,面對媒體哭著喊出:我的心底有一個仇恨。那樣一句話時,是包含了多少的辛酸和血淚。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女人,在心底,也都會有一段即使到老想起都會流淚的愛情。
那年,袁竹林24歲,好不容易離開了慰安所,向人領養了一個女兒(因為慰安所的經歷,她已經終身不孕)來作伴,那時,別人送給她女兒的金鎖片讓人偷了,她到國民黨的警察局報案,認識了在當地有名的警員,「他長得很文化,有一米七,一臉正氣」過了一個甲子,當時的那個男子在她心底依然俊朗,那個警察,剛開始不曉得她的「背景」時常關照她,年輕的袁竹林越是喜歡他,越是自卑,後來,警察透過他查戶口的同事知道了袁竹林的背景,還是時常來找她,是打從心底的尊重和愛護她,不讓任何人侮辱她,為了她放棄了國民黨籍放棄了搬遷台灣的機會留在大陸,即使再窮困也帶著袁竹林、女兒和袁竹林的母親一起生活。
讀到這,能不流淚的人應該很少!那個時代的愛情雖然艱困卻動人,血淚中總帶著真摯。
後來,文革時,他被發現曾在國民黨旗下當過警察,被「支邊」,支援邊疆,離去後,他和袁竹林離婚了,告訴她,北方很冷很苦,他一個大男人都快倒下了,不能再保護袁竹林母子,所以雖然苦著心流著淚也不能耽誤了她。
後來兩人半生不相見。
李碧華採訪時,心念一動決心幫袁婆婆圓一個心願—尋人,她問袁婆婆,若找到了,要對他說什麼,「問他好不好,只想知道他好不好,如果他有了家庭我不會破壞,如果他還願意,不輕視我,就讓我們兩個老的一起作伴,如果他不願意,我也只想問他,過得好不好?」袁竹林擦著眼淚說。
所以,李碧華,利用了所有的方法幫她尋人,圓一個一生凋零的慰安婦半生的夢。
故事先說到這,我要說另一個故事。
幾年前,一個韓國的慰安婦來台灣招魂,她要招一個同個時代「神風特攻隊」的英魂,那個年輕的男子和當時也不過十幾歲的她,有過一段真摯的戀情,神風特攻隊的男子大概也是少數幾個有良心的日本人,因為憐惜年輕的韓國慰安婦所以時常買她的慰安票,買了,有時也只是同她聊天,久了兩人有了感情,但是,神風特攻隊是敢死隊,任務的成功就是成仁,雖然如此,他還是對她做了承諾,若沒死,就娶她。
但年輕的他終究逃不過時代的悲劇,壯烈的完成他的任務。
幾年前,這個韓國的慰安婦身著韓式新娘服來台招魂,圓她同樣飄零一生卻深植靈魂的夢。
在這個報導出來時,某個留法的音樂家,看了報導後腦中開始出現了許多奇怪的「回憶」,他想起自己「曾是」「神風特攻隊」的一員,想起年輕的自己愛上過一個韓國慰安婦,想起自己壯烈犧牲前,慰安婦給他的護身符在儀表板上飄動的樣子。
那是,他前世的記憶。
但他今生是個留法的音樂家,四、五十歲,那個慰安婦當年來台招魂時也已經六七十歲了,兩個人不但相隔了國家、年齡更相隔了時空。
後來,那個音樂家,深深的陷入自己的回憶中不可自拔,千方百計想尋得那個韓國慰安婦,卻已是人海茫茫。這大概也是,緣分和命運。
這兩個故事,都是那個時代淒美的愛情故事,誰也不想讓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在當時,卻幾乎是發生在每個人身上。
在結束這篇文章之前,我也要說一個我曾有過的夢境。
在夢境裡,我穿著灰藍色的外套,從頭到腳包得緊緊的,臉上塗著煤炭,手腳也抹上了灰,倉皇的逃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戰火就在我附近延燒,許多瘋狂、可怕的日本人衝進民房,姦淫擄掠,我的耳邊不斷傳來女人們的尖叫和小孩的哭聲,我壓抑著不規則的心跳,一心只想逃。卻在一個轉角前望見了一群可怕的日本人,我很快的轉進一間民房躲避,鑽到房間的大床底下,床單垂下掩住了我的身影,我瞥見日本人衝入房內瘋狂的翻找,然後狂妄的笑著離去,在笑聲中我聽見隔壁傳來女人淒厲的尖叫聲,我發著抖,但是十分冷靜。
不知道躲了多久,我才敢起身,然後沒了命的逃,逃到一個大船港旁的鐵皮屋,一直到逃入了偌大的鐵皮屋,我的心臟才慢慢規律了下來,裡面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著和我一式一樣的制服,在那裡,找到了我的親人,為毫髮無傷和他們相擁而泣,在那個鐵皮屋裡面的我們,正準備要搭著船,離開這可怕的戰區。
  然後,我從冷汗中醒來,那個夢境,太過真實,戰火紅艷、戰聲隆隆,日本人狂妄的臉孔太過清晰,我想,那大概也是我的某個前世。
  一直到做了這個夢,我才慢慢的解除,當我一個人在家時,常莫名的害怕會有人衝進來的恐懼;也才明白,為何當陌生的男子靠近我時,我會全身起雞皮疙瘩的跳開,也懂得自己在感情上非常潔癖的原因,都是因為那個時代,就算再艱困、再坎坷,每個女人心底都有一個不能忘懷的愛情和對愛情的堅持。當然也能解釋,我的潛意識非常排斥「日本人」的原因,(如果有崇日的人,真是抱歉阿!)。
  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還是那個時代,歷經過戰火的女人。 
當你們很有耐心的讀完這篇文章後,有機會,也去把李碧華寫的煙花三月找來讀讀吧!你們就知道,兩個半生不相見的老人,最後的結果,那一定能賺取你們一把又一把的眼淚。
p.s.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 廣播正好在放容祖兒的流沙 歌詞中說--昨日如煙火 未來如流沙--突然覺得 很像這篇文章的主題曲 我把它 當作是上帝或菩薩送給我這篇文章的背景主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