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氣象局公佈溫度應該下降的三天後,台北依然陽光明媚,有初夏的模樣,我起得很早,喝著現榨的柳橙汁當作早餐,酸酸甜甜的果汁滑下咽喉,熨拂我紅熱發炎的扁條腺,只是扁條線發炎,還在我能承受的範圍,幾杯新鮮的果汁就能趕走因為情緒起伏而生的病毒。
我攤開報紙,影劇板的某個角落,躺著一則新聞「孫燕姿四年戀情結束」我在心底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沒仔細讀完下文,又換了一個標題,「蕭亞軒男友劈腿富家女」眼光掃過標題後一樣冷淡的翻頁,冷淡,是我後來練就的功夫。慢條斯理的把四份報紙的重點標題讀過後,一天才開始,陽光很美,我提著小背包就往國家圖書館去,我打算在影片中消耗我美好的早晨。
早晨的圖書館六樓,影視區人少得可憐,卻恰恰適合我的心情,館內人員幾個人坐在櫃檯內八卦著自己的同事,對著從她們面前離開的同事背影悉窸窣窣的說著小話,我在心裡皺眉,我從來就不喜歡會在人背後說小話的人,那悉窸窣窣的嘴臉比老鼠還猥瑣,也許我還侮辱了老鼠。我安靜的皺著眉在表情上輕微的顯露出不以為然的模樣,幾個工作人員,才把話鋒轉了,假笑著說:他真是可愛的同事呀!我在心底冷淡的微笑,他們不知道這小話和假笑將會為他們帶來什麼。
我借了很久以前就想看卻一直不敢看的影片—X情人,找到我的位置把影片放來看,那是在說一個天使愛上一個凡人的故事。好多年前我就想看了,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我讓自己錯過了它,但昨天,我看見了它,像某個閃亮的鑽石發著光,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想,也許是某種神秘的招喚提醒我,該好好的看它,所以,我才坐在這。
故事中的天使們會在清晨和黃昏聚集,聆聽天籟;祂們會在生與死的邊界遊走探視每個需要幫助的人;會在圖書館駐足了解世界各地的古往和今來;祂們長生不死,始終平靜也從未感到恐懼。
祂們,是很多人追求的境界,不憂不懼,超越宇宙的生和死。
我在劇情裡默默的流淚,懂得那天使的心情。因為我也聽過天籟,它們充斥著空氣把我包圍,那聲音比杜比環繞音響還叫人震撼,那旋律比柏林愛樂還動人;我也曾聽過真正的梵音,它們莊嚴而神聖,空氣裡聲聲傳出的咒語將我緊緊包裹,使我沉浸在安全的無垠的宇宙海裡漂浮;我也曾在夜空裡飛翔,腳輕輕一蹬,人就凌空而起,跨過了海洋和深谷;我也曾經扮演使者的腳色,帶領著人們,穿梭陰陽界,去到永恆的國度;我也見過真正的天使和死神,祂們殘酷又溫柔,冷淡的看待所有的發生……,因為這樣,所以我懂得那天使的心情。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也曾那樣的問人:「痛」是什麼感覺呢?「流淚」又是為了什麼?劇中那天使曾問過的問題我也都曾提出問人,但是我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所以,和那天使一樣,一躍而下,墮入凡塵。
至此,我得以親身體驗所有的情緒,得以遭逢所有的情節。
因為這樣,我才在故事裡,流下自己的眼淚。
「It is life.」所以我悲傷的時候,不見得那麼悲傷,我只是體驗悲傷,我歡喜的時候,不見得那麼歡喜,我只是體驗歡喜;我可以很冷淡的面對生離死別,因為我見過生離死別的真相,明白它們將何去何從;我見過「變」因為我和它曾有過密切的交談;我也見過「命運」和「緣分」,因為它是我某項天賦,我編寫它;我接引過無數的生與死,看過生與死的奧秘,所以知道,人們沒有什麼「看得見的」,是不可失去的,因為最隱匿的才是最珍貴的。
我想說的,也隱匿在這些複雜的文字裡了,如果,你想親眼看見「命運」和「緣分」,I will show you. 那親愛的你,要能夠承受得起它們對你的試探唷!
看完影片時,才中午,我伸展了一下身體,減輕腰際的痠楚,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宇宙的懷抱裡,安全而舒適,相信祂們,會讓我平安的度過每一次的生命體驗。
接下來,我在心底對祂們提出請求,請拿出我的筆替我編寫命運和緣分,我想要體驗潛在海中觀看海底世界的美妙;想要在金黃色的夕陽中擁吻我愛的人;想要挺著肚子孕育生命的奇蹟;想要和誰爲了最普通的小事爭論,然後在一頓晚餐後合好;我想要經歷最尋常的生命,和我愛的人們一起創造生命的回憶……,我請祂們聆聽然後替我編寫,我將實現它,Because it is life.
晚上工作前,我去了附近的觀光夜市一個人吃了晚餐,走進很多雜誌、電視介紹的店裡,點了它們的招牌豆腐鍋,才下午五點,夜市的燈還沒完全點亮,巷道裡還沒走滿人,空氣中還沒懸浮各式美味的食物氣息,華燈才要初上,夜的熱力才在蓄積,一切都只是開始。連我走進的那間店裡,大鍋裡的熱湯也才剛剛要滾沸,音響裡放著張學友的歌,本來想走的,我一向不太聽那些催淚的情歌,怕聽入心裡時,拂去眼淚的動作太鮮明,那種鮮明常會顯出我倔強的脾氣下,太過纖細的脆弱。
上一次在公共場合落淚,是好多年前的事情,那是一個溫暖的夜裡,某個露天的表演很感性的在昏暗的霓虹燈裡展開,我躲在燈光打不到的陰影裡聽著,才開始三分鐘我就聽入了心裡,然後無法抑制的悄悄流淚,陰影下我躲得更深沉,但是拂去淚水的動作很笨拙,終於還是被一個貼心的可愛男孩發現,後來,在任何公共場合我絕不把歌曲聽入了心,因為我的心已經老了,經過了很多命運的試探,不確定,現在的我是否還能像當初的我一樣,雖然流著淚依然堅持的推開了那人溫柔的關懷。所以,後來,沒有幾個人能見到我流淚。
耳膜裡若隱若現傳來張學友婉轉的歌聲,我試圖分神看牆上的佈置和宣言,讀店內的標語像默背一首詩似的在心底朗誦,數它的字數,當數到進位時再化整為零,重頭來過。
就這樣來回了好幾次,終於才上了我的晚餐,我斯文的以筷子分離鍋內的食物,小心的放在湯匙上然後輕輕的吹氣讓它稍微冷卻,入口時卻還是被燙到了,這時張學友正好唱到悲傷的句子,我正咀嚼口中的食物,因為燙,一滴淚從我右眼眶流下,我仰著頭眨著眼嚥下口中的食物,把鑽進耳膜裡的句子從心底趕出去,只是燙!我這麼對自己說。
吃完時,夜色已經暗了,燈光輝映在來往的人潮上,我很久沒有一個人吃晚餐了,今天的天氣,很適合一個人吃晚餐,五點吃晚餐時間剛好,整間店除了兩個廚師只我一人,像是整個宇宙只剩下我和他們,彷彿某個戲劇靜態的一幕,燈光下一個孤單的女孩,默默的在流行音樂聲裡吃著自己的寂寞和思緒,沒有聲音的一幕,把店外的喧鬧隔絕,整齣戲裡,讓世界很安靜也很嘈雜的只有那個女孩自己。
我走出店裡,感覺食物溫暖了我的胃。
這只是我長長人生中的其中一頓晚餐,只是宇宙裡一幕無聲的戲,我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