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從來不曾遺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
生命中的某些片段常常化成記憶,蟄伏在大腦皮層,經過沉澱、累積,最後化成歲月的角質。它們自我橫隔成一間密室,在密室裡兀自閃著幽微的光,一明一滅渴望吸引過往的人注意,企圖讓因為遺忘許久,而誤以為那些片段從不曾發生過的我,在一時好奇之下而打開那間塵封的密室。
我真的以為,我忘記了。
那些巨大的痛苦,突然在某天清晨,伴著結束的夢境從我的記憶皮層遠離,徹底的蒸發。讓後來的我怎麼也想不起來,那種痛苦是什麼滋味,雖然,我還是可以以我曲折的語言形容出「痛苦」本身,但卻怎麼也無法因為回憶,而宛如親臨痛苦發生的當下了。
我只記得,夢境發生的那個夜裡,我的心臟又因為囘憶而激烈的蜷縮、狂跳,像是有人佔據我的靈魂,他拿了一把刀,惡狠狠、血淋淋的由我身體裡面挖剖出心臟,撕裂的痛楚從心臟直接貫穿肺部讓我無法呼吸,我從來都不曉得,回憶也能傷人入骨。
然後,我就走入那個夢境裡,夢裡有三個人神情嚴肅的看著我,拿著金屬的器具端詳著我的腦部,我想掙扎卻動彈不得。隱約中,我彷彿聽見金屬在我腦裡碰撞的聲響,像是,在動一場手術。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朦朧中,我看見他們將一些幽暗不明的東西放入一個玻璃罐中,然後,我才沉沉睡去,隔天醒來後,對過去所感到的痛苦,便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彷彿,被割離了「感覺痛苦」這種本能,雖然還是可以笑、可以哭,但卻怎麼也無法深刻的感覺到「痛苦」本身了,漸漸的,我以為,我真的忘記了。
只是從那天開始,下意識的,我會避開很多和過去類似的、有關的人、事、物,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那些人、事、物的胸前,掛了一塊「危險」的牌子,讓我遠遠見了就不想靠近,很懦弱的樣子,但夜裡我終於能安穩的睡了,
從前的痛不再飄進我的夢,使得安全感一點一滴流回我的心底,就這樣,我在自己的世界無聲無息的過了兩年。
  我以為,那些痛楚不會再來侵襲,但沒想到,最近只是因為幾句旁人聽來沒有傷害性的話,讓我立刻,回到多年前痛苦發生的當下,回憶如秋天的細雨,打濕累積在我記憶皮層上的土。
  我想起來,為什麼後來的我,幾乎下意識不碰電話的原因,為什麼我總是把手機放在家裡,等到夜裡回家時再看來電紀錄,然後給自己一個「夜深」的理由,幾乎不回電,難得打電話,也恐懼電話那頭,接電話的人不是我要找的人;為什麼認識兩年的朋友,還認為我「神秘」的原因;為什麼討厭得幾近害怕聽到人對我說「改天、再看看」這類的語言;為什麼沒辦法忍受別人不夠溫暖的對白;甚至最後,我還無意識的討厭起某個星座的人,總覺得他們會是我生命中的麻煩製造者。
  我一直以為我好了,但那天,我只是撥電話給一個,一直能給我勇氣和溫暖的人,卻從話筒裡聽到一句,曾經帶給我痛苦的人說過的話,急雷似的恐懼立刻打進我的心臟,竟讓我又一次的經歷過去的痛苦,使得我在故作鎮定的掛下電話後,心情疼痛的眼淚流了一整晚。
  同樣的話,即使以前冰冷、現在溫暖,卻讓我陷入過去撕裂的情境中無法自拔,然後我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
  現在,我渴望徹底醫好過去傷重的自己,我很想藉助陽光的力量,帶我真正走出黑暗的恐懼,可以嗎?我可以,這麼請求能給我陽光的你幫我嗎?  

   
下午讀書時,突然記起一個畫面。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不完全明白愛是什麼時,曾經有一個非常開朗活躍的男孩,某個下午,當我站在走廊欣賞雨景時,他默默的,走到離我一步遠的距離,
難得沉靜的,和我並排站著,然後,輕輕的對我說:「我想,我愛妳。」
我記得,當時的我,抿著唇沉默,沒有看他,直到他轉身離開,我們都沒有說話。
後來,那個男孩,在燦爛的笑容裡多了藍色的憂鬱。
最近我的心裡常常盤旋著這一句話,然後,同樣下著雨的今天,我一樣站在走廊,突然,非常深刻的,了解了當時的他。

「我想,我愛你。」是自己的情感和理智不停拔河後,還是擺不平靈魂的渴望,最後,那句話,才終於忍不住,輕聲且有些無可奈何的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