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驕豔的陽光穿透棉絮狀的雲層,放肆的灑在暑假開始的第一天,新聞每整點就以跑馬燈的方式宣告「敏督利」颱風來襲。
我坐在陽光侵蝕不到,卻能飽覽夏日風情的長廊上讀著色彩鮮豔的報紙, 屋內的新聞正播著一個沮喪的學生,因為颱風可能無法應試的消息。我一邊翻著報紙,一邊同情的假設,若是當年正值大考的自己遇到會有怎樣的心情。
然而,這個假設並不會成立,縱使科學家說,時間並非線性進行,只要回到過去就能救贖現在,我也無法穿越時空的長廊,救贖當年的自己。
靈魂的撕裂是一部賣座的災難電影,雨水先浸濕我的腳踝,然後吞沒我的腰際,吃掉我的語言,最後崩毀我的知覺,死在你冷漠的唇下。
但是,我當然不曾真正死去,否則我今天不能以文字悼念過去的記憶,塵封的記憶長久以來,被泡在福馬林裡永恆的沉睡,被我擱置在時光的閣樓上,獨自發出淡藍、陰森、細緻的微光,在深夜偶然的夢境中吐出現實中日益稀薄的,你的影子。
讀過一首詩,詩裡是這麼寫的「許多女子/有一樁心事/廣為人知/找尋白馬王子/倒不如遠赴茅山/求太乙真人/一枝蓮花 三片荷葉/重塑凡身/好將肋骨還給亞當」讀這首詩時,接到你的來信,信中附了一個日本來的御守,還有你限時快遞來的問候,然後,時空從我眼前快速倒流,帶我回到愛情發生的現場。
我和你走在1998年秋初的校園,那夜的月光明亮且皎潔,我們並肩踩過碎了一地的月光,我看著你的側臉,仔細聽你說話,好看的笑容伴著你好聽的嗓音,我偷偷的以記憶存取你的瞬間,使得這個畫面在多年後的現在依然鮮明活躍。
那個夜晚,你在美麗的月光下對我訴說心事,訴說你是如何不願意且勉強的被一個蠻橫的學妹強當男朋友,又說你為了她即將到來的大考而委屈自己,你在美麗的月光下吻我,告訴我你會想辦法和學妹分手,在那之前,要我和你演一齣戲,在眾人面前只是好朋友的一齣戲。一定是那晚的月光太美麗,你的吻太溫柔。讓我忽略了自己一向靈敏的直覺,「危險!」它在我的腦內、心底響起震耳的警鈴,但是,愛情矇蔽了我的眼睛,驅使我接下了這齣吃力不討好的戲。
那年秋末,大地捲起了颱風,我們走在颱風肆虐過的紅磚道,踩過上面躺著的枯黃枝葉,微涼的冷風吹過我倆間的距離,你冷著臉我問:『是妳告訴她,我們的事嗎?』那個她,不是你當時的她,只是眾多崇拜你的人其中之一。那個她,正值失戀的當口,而你,一向擅長補女孩心底的破洞,你在她的面前,扮演了一個對學妹專情、誠懇的男人,扮演了一位理智的心靈導師,卻使我扮演一位自作多情的丑角,讓我的愛情破了一個大洞。
你鋒利的言語夾雜著冷風吹過我破洞的情感,「當然沒有!」我輕聲說,你聽到後,開始拙劣的補救自己的言詞,說你相信我绝不會故意破壞你的名聲,那是第一次,我發覺,你很無情,為了你的名聲可以犧牲我的名聲,但在你努力的解釋下,我原諒了你,愛情蒙蔽了我的眼睛。
2000年的第一個夜晚,你得意的在網路上寫上暱稱「跨世紀之吻」,那個吻,吻在你曾說你被她勉強,當上她男友的女孩唇上,吻在你曾說等她上大學就要分手的女孩身上。在你還來不及更改前,我一言不發的上線,再快速的離線。第一次,逼自己面對你邪惡的一面。
那年冬天,我被週遭的人逼問和你的關係,她們說,你在她們面前如何不堪的說著我,言之鑿鑿。理智讓我相信,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浪,也許那些長於八卦的女孩們有些言過其實,但你一定,對她們說了類似的話,使得她們有文章可作。
我強迫自己,把這些日子以來你對我的殘酷回憶了一次,逼自己正視自己的錯誤,於是,我把對你的通信斷了,不回你對我的消失感到疑問的信,不回你的電話,讓自己的思緒安靜的被那年異常冷冽的風吹醒,直到你千方百計找到我。
電話中你哽咽的對我說著抱歉,說你完全沒有那樣不堪的說過我,說你聽到別人轉述我想和你保持距離時,感到身心撕裂的的痛苦,說你悲傷得無法言語,我們在電話兩頭低泣,第二次,我雖然覺得你可能真的既無情又殘忍,但愛情矇蔽了我的眼睛,讓我又一次原諒了你。
2001年你和她的愛情在她上大學後走入歷史,我比你更痛苦的看著你,痛苦萬分且熱烈的週旋在更多崇拜你的女孩周圍,然後你很快的投入另一段愛情,一個後來你對我抱怨她既蠻橫又不講理的女孩,那個你只花了幾次接送就追到手的女孩,那個你總是說她不比我溫柔體貼的女孩,在你對她的不耐煩終於到達極限時分手。
分手前,你還曾得意的在網路上寫下你和她的月光之約,故意傷害,當時傷痕累累,且受到另一個男孩的關心,而使你不快的我。
沒想到,你卻在結束和她短暫的戀情後,無理的指責我是你們早夭戀情的罪魁禍首。我開始睜開被矇蔽的眼睛,開始想掙脫因對你的愛情而生的,這無形的牢籠。第三次,我覺得你無情、殘忍且不可思議的低劣,對你的愛情,不再能夠完全矇蔽我的眼睛。
2002畢業前夕,你的名字又時常出現在另一個盲目的女孩文章中,她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任性的女孩,我冷著眼在一旁觀賞你的戲,太遲的發現,也許你只是喜歡征服頑劣的女孩,像征服高山或猛虎,我只是一道,飯後的甜點,很甜,卻絲毫沒有挑戰。那個女孩毫不保留的當眾表達對你的愛意,毫不保留表現因你而起的傷心,而你卻引以自豪。
那年,我聽見你對人說,你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我於是悄悄退出你看起來極度自尊,其實卻自卑的世界。我終於交出這「演技最差女主角」的棒子,放過自己。最後一次,我雖然覺得你無情、殘忍、低劣但卻又同時使人同情。
人說:「愛情的結束與否,決定權在於受苦最深的那一方。」所以,我狼狽又優雅的棄權了!
然後開始獨自一人漫步在無常的沙漠裡,沒有帶一瓶水、一雙好走的鞋,只任憑自己的雙足在白天燙傷、夜晚迸裂,直到雙足長出厚繭,直到能自在的從一望無際的黃沙中陷入再抽出,直到終於走入離你很遠的世界。
然後有一天,那段被颱風刮起的青春歲月,伴著當時彷彿中蠱的我與绝情的你,消失在一個午睡裡,一覺醒來,我突然想不起你的輪廓,記不起你的聲音,沒辦法完整回憶你曾說過的話,你像一道被午後艷陽蒸發的烏雲,消失在我的知覺裡。
於是領悟,武俠小說中,癡情的俠客在禁閉山洞多年後,撥開洞前纏繞的枝葉走出,低聲說道:「我明白了!」那種恍如隔世的暢快。
暢快,卻结了一顆柔軟的肉瘤在眼窩深處,肉瘤在見到纏綿的鏡頭時會自動蒙上雙眼。很宮雪花式的選擇性失憶,不想記起你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吸吮時的甜,迴避所謂踏實羞澀的男人像閃躲雨中的雷電,拒絕任何單眼皮且憂鬱的小眼睛注視。
我開始愛上明亮的陽光,喜歡性格鮮明的人,欣賞能朗聲大笑且毫不避諱說著「喜歡」的男孩,安心的和心思透明的人說話,避免和如月光般曖昧不明的人相處,運用比以前更靈敏的直覺,篩選我身邊的朋友,能一眼看穿男人們拙劣言語下的企圖,然後能更婉轉更具技巧的拒絕他們可能帶來的傷害,我讓自己比以前更堅強,卻也更溫柔的對待真心關愛我的朋友。
我在嚴厲的工作崗位中,塑造自己專業理性的一面,直到我不再為逝去的青春歲月,輕易的感傷落淚。
2004年,我結束那份,當時為了麻痺自己而接下的嚴厲工作,結束對自己殘酷的懲罰,然後我收到你的來信,你像是依然沒有改變,我的靈魂卻早已翻越過窮山惡水、峻嶺低谷,凋殘過又重生。
你在信裡以婉轉的言語,訴說遲來的歉意,訴說你真誠的關懷和祝福,你說你還想再看看現在的我,續續「老朋友」的舊情。你的語調很輕,情意很輕,輕得彷彿過去的一切都不曾存在,彷彿,那段被狂風驟雨掃過的,我的記憶,只是一組排列錯誤的亂碼。
在讀過你的信後,我從炙熱的沙漠走入涼爽的綠洲,徹底的痊癒。
禁痼已久的記憶從福馬林掙脫,帶著颱風結束傷害開始的那個黯黑的夜,從我眼前翻過夢境的高牆,遠遠離去。
然後我想起紀伯倫所說的:「果實內的種子想照到陽光,必須經歷碎身的痛苦,我們若想了解愛,對痛苦也應該了然於胸。」
我平靜的明白,你從來沒愛過我,你愛的一直是你自己!更也許,我愛的也從來不是你,我愛的,只是「痛苦」本身。
不過關於「愛」這個問題,答案是什麼都不再重要了,雖然,我仍然無法,循著非線性的時間救贖過去的自己,但我仍然在時間裡得到了救贖!
很多年以後,也許我會在某個街頭再遇見你,我相信我們會,那時候,我會好風度的對你點頭示意也許淡淡一笑,但就這麼多了。
我不是恨你,也不是還愛你。
因為不可能再回過頭愛你,但也無法再耗費情感恨你,所以冷淡是我們之間最恰當的距離。
謝謝你信裡溫暖的問候,一切彷彿靜止從未改變,但實際上,我倆卻早已距離萬水千山,從非線性的時間軌道上被「時間」拉開,謝謝你溫暖的小禮物,它為我重殘死去的靈魂安了一個墓碑,得到了祈禱。你讓我學到,在時間的軌道中,任何人都不需要,淪落到別人的生命中當不入流的配角,因為自己永遠都是自己的「最佳女主角」,謝謝你,讓我成長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