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
就讓我,隔著傾斜的微雨,以一杯灼胃的Tequila,敬如烈酒的妳。
窗外,一陣陣的風搖動著夜裡黑色的窗,室內,為我戴上戒指的他,裸著身溫柔地撫著我的背,背對著他,微弱的燈光映照著我的臉,像這樣有風帶一點雨的夜裡,總會有一隻記憶的蜂鑽進我的心窩,輕輕地扎下一個洞,讓那些來不及流瀉完整的陳年舊事,浸漬我的靈魂,讓我沉入那些我想遺忘卻又不小心收藏的情感裡。
他俯身親吻我的臉,放縱地讓睡不著的我離開他的身邊,好在這樣適合安靜的夜裡做些什麼。
披上睡衣,轉亮客廳的燈光。做些什麼?在這樣的夜裡,其實,是不適合回憶或是獨自一人,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時光的縫隙,給過去的人逮到藉口,以為我要深情地訴相思。
連上網路,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交錯連結,閱讀那些認識或是不認識的人,這些年這些日子的感觸,彷彿是在觀賞一段一段的默片,膠捲上轉動的是從生命中壓榨出來的幾聲嘆息,有些嘆息中聞得到淚痕、有些舔得出青春的斑斑血跡、有些好像可以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發出的濤聲,裡面有關於生活的所有波瀾壯闊。
然後,看到一個掀起記憶匣的英文名字,他把故事從2000年開始說起。
他說得婉轉、曖昧,藏了很多的情意,背著壓抑的心事,讓每個字句和標點,在節制中帶一點顫抖的鋪排在虛掩的部落格裡,也讓不小心闖進的我,像是赤腳走在陰雨的歐洲石板路上,讓粗糙的石面,擦拭我生了塵的記憶皮表,劃出淡淡的紅痕,也因此在這深深的夜裡,輕輕地,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說故事的人,或是,為我和說故事的人共同記憶著的那人,嘆息。
嘿,說故事的妳知道嗎?
那個人,也曾隱諱的,許下一個關於三十二歲的承諾。許下承諾不久後,在我一段黑色的夢境中,他若無其事的起身向我道別,於是,我便知道,寂寞的他又要踏上唐吉軻德的路途,尋找,他所信仰的愛。
而愛,其實,從來也只存在在每個人的信仰裡,不是嗎?這件事情,妳在每個使妳難眠的旋律裡懂了;我則是,在無數個過去、現在和未來穿梭的行徑上,很平靜的接受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妳還會因為想起他的笑容而心驚嗎?給自己一個擁抱吧!誰能真正擁有誰呢?到最後,每個人都得獨自上路。
後來,我也有一個,會在我從惡夜裡驚醒給我擁抱的人,他,也選擇了應該的幸福。
他抹去三十二歲的承諾,而我允許那個承諾在我們的交集過程中消失無蹤,當它只是一個不夠重的心事,拖不住他總是追尋的腳步,也留不下我不耐久候的情感。
即使,時間不是線性進行的軌道,我們總也只能乖乖地、沒有埋怨地,提起自己的行囊和記憶,不回頭地往前走,直到最後,我們拋去身體的負擔,終於可以站在並行的軌道中互相問候。
瞧,這樣的夜裡,其實是可以敲打出一些靈魂的碎片,反覆斟酌和回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路途。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他,也會想,給他一個溫暖的微笑,安慰他在婚姻中不夠滿足的情感;只是,我們終也只能在線性進行的人生裡,頭也不回。
因為,殘酷地對他和過去的自己行使緘默權,其實,是為了另一個有熱度的承諾。然後,到頭來,他才會遺憾地了解:我和妳才是他所遇過最深情的人。
風還是持續敲打著盛夏的夜,就讓我,隔著傾斜的微雨,以一杯灼胃的Tequila,敬如烈酒的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