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
<<楞言經>>說:「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繞。」又說:「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迴。」
所以,佛經裡,愛情是輪迴的根由!
那麼,這虛無飄渺、摸不著邊境的「輪迴」又是什麼?
張愛玲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村上春樹說:「從前從前,有一個地方,有一位少年和少女。少年十八歲,少女十六歲,少年並不怎麼英俊,少女也不怎麼漂亮,是任何地方都有的孤獨而平凡的少年和少女。不過,他們都堅決地相信,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一定有一位百分百跟自己相配的少女和少年。」
所以,這就是愛情的面貌嗎?從某個人面前走過,然後他的形象在浩瀚的宇宙裡,恰恰符合我們對愛情的期望,然後因為某人,我們的體內便開始分泌大量的費洛蒙,激素從感官不停傳達訊號到大腦,(大腦能分析愛情?),就愛了吧!
在人間的詞語中,有些可以詮釋這樣的現象,中文叫做「一見鍾情」;英文則是「Love at first sight」,另一種說法是「Crush」,聽起來就像是理智被車子輾過,壓得爛爛的。有人說,會讓我們怦然心動的,經常是我們無法變成的樣子。因為互補所產生的吸引力,像北極愛上亞馬遜、公主愛上乞丐、紙片愛上碎紙機,那種帶著紋身的痛楚與快感,時常使人飛蛾撲火般熱烈的沉溺其中,最後往往以悲劇收場。在某年影展的動畫片中:一隻貓頭鷹愛上美麗的候鳥,於是拖著笨重的身體,盲目且吃力的跟隨著,最後因為過於疲憊,沉沒於茫茫大海中。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當過那隻貓頭鷹,但至少我曾經是,這個事件使得我在好多年後,才敢回過頭思考關於愛情發生當下,是什麼驅使悲劇的開演,最後發現,其實自己是整齣戲差勁的編劇、導演和不入流的主角。那麼如果,這樣的愛情也能讓我們歸咎於「輪迴」,恐怕是罪犯為了脫罪所編派過最牽強的說辭。
因為我們始終相信「輪迴」口中的「愛情」應該還有更神聖美好的形象。羅蘭.巴特曾在書中反問過閱讀的我們:「你不是成千上萬次訴說戀人的痛苦是多麼難以忍受,並且竭力主張戀人應該超脫出來嗎?如果你真的想痊癒,你就得相信病症的存在。」,但因為病症是條狡猾的蛇,隱匿在靈魂深處從不肯現身,所以我們從一次又一次的飛蛾撲火中得以浴火重生,所以我們願意相信「向左走、向右走」這樣過程崎嶇,結局卻幸福的童話,所以,我們回答不了羅蘭巴特的疑問,或者是,不願意回答。
我們選擇相信詩人聶魯達的信念:「因為在我憂患的一生,愛只不過是/高於其他浪花的一道浪花,/但一旦死亡前來敲我們的門,那時,/就只有你的目光將空隙填滿,/只有你的清澈將虛無抵退,只有你的愛,把陰影擋住。」選擇相信的確有一個「你」,值得我們為「你」在佛前祈禱五百年,只願能在自己最美的時刻與「你」遇見,因為「你」,即使置身殘敗的廢墟也宛如身處華麗的殿堂。
於是,我們在茫茫人海中等待、尋覓、等待、尋覓、等待、尋覓……,直到彼此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遇上了。
愛情,便如實成了我們眼底、心中百分百的模樣。
什麼?閱讀到這裡,有人問我是否遇到了那個「疑似」百分百的「你」?
噢,我怎麼能告訴閱讀的你,我遇到「你」了嗎?我只能說,多年前開始,的確有個「你」,曾在艷陽天遇見當時飛蛾撲火的我,溫柔細緻的款待我被粉身碎骨的情緒,然後綿密的體貼,以潺潺細水的姿態流過時間,洗滌我破碎的脾、胃、小腸和心臟,縫合我對「愛情」的信仰。
「那麼,妳愛上那個「「你」」了嗎?」有人繼續發問。
噓!這個大哉問的答案,讓我們留給「輪迴」來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