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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他靠在我的肩膀,像個無助的小孩,原來外表的堅強都只是一層假象,當傷心難過的時候,還是得為情緒找個宣洩的窗口。
若玫說副總對我很特別,不然不會緊張兮兮的把我抓去沖水,更不會堅持帶我去附近看皮膚科。
若玫還說上次有個助理就是因為周琦紋的大駕光臨,然後被副總罵了幾句,就哭跑了。因為副總當時也在開會,助理也是不肯幫周琦紋通報,結果周琦紋就氣到在部門內發飆,副總知道後就怪助理沒去通知他。
一樣事情兩樣對待,這是若玫說的。
若玫雖然是能幹的祕書小姐,但還是會對我這個助理祕書透露八卦,而這個八卦是全公司上下都知道的事。
那就是周琦紋和副總是青梅竹馬,兩家人是世交,謝河之所以會忍受周琦紋的脾氣,聽說全都是為了商場上糾葛的利益,因為周琦紋的爸爸是震威的大股東。
我不想讓若玫誤會我和謝河的關係,每次她在說有關謝河的事時,我總是笑笑的聽,不怎麼發表意見,人和人之間還是不要交心的好,一旦交心,就會有牽扯不了的關係。
其實我也沒有關心的餘地,謝河跟我頂多算是上司和下屬,我想恐怕連朋友的邊緣都稱不上。
今天若玫請假,她感冒發燒了。
進入震威快兩個月,我第一次代替若玫的工作,有些緊張,幸好今天是月底,謝河的會議只有一個,不過他得外出去和通路商開會。
「副總,早。」我一見到謝河走進辦公室,連忙站了起來。
「小米,早。」他一反往常,道完早就走進辦公室,反而來到我的屏風前。
我看著他。「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妳的手好了嗎?」
「哦。」我伸出右手給他看。「沒事,你太大驚小怪了。」
他低頭看了一下。「還是要記得擦藥,別起水泡了。」
「哦。」水泡要起早就起了,哪還會等到現在,我看他轉身要走進辦公室時,我才匆匆想到。「謝河……不……謝副總。」我相信我消瘦的臉頰一定漲滿了羞紅,我怎會直接喊他的名字?真是糟糕!
他挑動眉濃,唇角微勾。「什麼事?」
「陳祕書感冒生病,她今天請假。」我有些心虛,不敢看著他,只能將視線定在他的下巴。
「這個我知道,她剛剛有打手機給我。」
「副總如果有什麼事,請儘管交代我。」
「嗯,我喜歡妳喊我謝河。」丟下一枚威力很深的炸彈之後,他才走進他的辦公室。
什麼跟什麼嘛,我只不過一時不小心說錯話,他非得這麼調侃我不可嗎?。
十點的時候他去開會,也許我不是若玫,所以他並沒有要我跟著去,這樣也好,看到一堆大頭頭,我一定會緊張到胃抽搐。
午餐一向都是若玫在幫他張羅,如果他沒有飯局,若玫會幫他訂便當,他不喜歡去員工餐廳用餐,可能他不想害員工們一看到他就吃不下飯。
不過他沒有飯局的機率是少之又少,剛好我今天碰到了這個十分之一的機率,我依照辦理,幫他訂了雞腿便當。
等他從會議室走出來時,我拿著便當輕輕敲著他那扇永遠都沒關的門。
他正在講電話,示意我走進去。
「爸,我還不想這麼早結婚……」
我將便當擱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我不是有意要偷聽他說話,我快速要退出辦公室的時候,他朝我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要我站在原地等等。
「爸,我知道我幾歲了,只是……」
他幹什麼叫我留下來聽他的私事?我以為我和他之間有著心知肚明的默契,那就是不去探索心中不想告訴別人的祕密,他這樣不是讓我越了界嗎?
越界不好,傷過一次就夠了,我不想再傷第二次。
「爸,我會考慮的。」他終於切斷了電話。
「還有事嗎?」我問,表情不是很高興。
「陪我一起吃飯。」他用的是命令式的語氣,讓我更加的不爽,只是一旦觸及他那雙盛滿憂慮的大眼,我不知怎麼回事,就是無法硬下心腸。
我把我的便當也拿進會議室,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沒有等他開動,就動口吃起飯來。
如同往常,我們之間的用餐氣氛是和諧而靜默的,我的個子雖然嬌小,食量卻不小,當我吃完一整個便當時,才發現他的筷子只是動了動,根本沒吞下幾口飯。
我納悶的看著他。「便當不合你的口味嗎?」
他搖搖頭。「看妳吃飯,有種滿足的幸福。」
「嗄?」我不懂。
「不管妳吃什麼,總是大口大口的吃,看妳吃飯的樣子,我的食慾也會變得很好。」
「你的食慾不好嗎?」不會吧?他長這麼壯。
「吃飯還是需要有人陪才會吃得快樂。」
「那你……」我趕緊把剩下的話吞下。我本來是想說:那你可以找你女朋友。
「妳在馬祖時說過,如果我想哭的話,妳的肩膀可以借我。」
他的語氣雖然依舊沉穩,卻少了鏗鏘的力道,我感覺得出來他強悍的外表下,有顆正在徬徨的心。
「你現在想哭嗎?」我笑著問他,沒想到他還記得我在馬祖說過的話。
他也淺笑,笑意卻是很無奈。「我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我站了起來,坐到他的身邊。「好吧,我很大方的,就算你哭不出來,我的肩膀還是可以借給你。」
因為我和他身高的差距,他得將座位挪遠一點,才可以以四十五度角的斜度,將頭枕在我的肩膀上。
當他的頭靠在我單薄的肩上時,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他讓我的感覺就是一個茫然無助的小孩。我有些心疼他,當高階主管所承受的壓力,應該不是我們這種平民小百姓可以體會的。
靠著靠著,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頭斜了一邊,大頭慢慢往下滑,他的身體自動轉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躺平,長腳掛在另一邊的沙發的扶手外,將我的大腿當起枕頭。
就在我差點叫出聲時,我發現了他那眼下淡青的黑影。
他有多久沒睡好?是不是像我一樣經常失眠到半夜?我能體會那種想睡卻睡不著的苦,既然他能夠睡著,就算是只有五分鐘,我也不該吵醒他。
我將後背靠上沙發背,儘量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舒服的姿勢。
李哲明和林玲的惡夢,雖然離我越來越遠,但是我還是常常瞪著空虛寂寞的天花板到大半夜;雖然我掉眼淚的比例越來越少,但是我的心窩還是常常會痛到忘了呼吸。
看著他不再頻蹙的眉頭,兩個寂寞的人,如果互相擁抱,是不是就可以不寂寞?
我不知道,因為我的意識已經逐漸在昏沉當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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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總算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背景,知道這個像鋼鐵般的男人,為何會有一雙憂鬱的眼睛。
成了謝河的助理祕書,是我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
「小米,我覺得副總對妳印象很不錯。」一早若玫就這麼跟我說。
昨晚跟謝河的晚餐也沒什麼特別的,我和他之間還是一貫地少話,雖然話少但不會顯得尷尬,我們兩人已經有一種安靜的默契存在,只是多了個陳若玫,反而覺得有些不適應。
「是嗎?」我淡淡地說。
「之前好幾任的助理來報到,他從來都不會主動說要請客。」
「好幾任?妳意思是這個職位的人都待不久?」我不意外謝河會請我吃飯,畢竟我和他之間有著一小段不為人知的交情。
若玫苦笑了一下。「嗯,她們有的待一個月,最長的只待三個月。」
「因為謝副總?」
若玫點點頭。「她們可能比較不能適應副總有話直說的脾氣吧?」
換我點點頭,不表意見。我覺得若玫這樣說法算是含蓄,謝河應該是會口出惡言、拍桌子大罵的那種人。
「況且,他一開口就喊妳小米,之前的助理他都是喊某某小姐的。」
「我的名字可能比較好叫吧?」不是我想隱瞞和謝河的認識,事實上是沒什麼好提的。
從踏入這間公司開始,我就對自己發誓,跟同事只准談公事,再也不能掏心掏肺的談論私事。
工作一個星期下來,我漸漸地上軌道,謝河還是一樣地忙,我才知道他所掌管的行銷營運部,包括人事、總務、行政、銷售等部門,有時連研發、客服、維護,他都得參與討論,甚至連遠在大陸深圳的工廠,他都會飛過去視察。
聽若玫說,他是留美的企管碩士,今年初才由美國回來,還是震威企業董事長的獨生兒子,而董事長佈局第二代接班人的態勢是越來越明顯。
我跟謝河接觸的機會不多,都是每個月一些固定的例行公事及財報分析,不然就是幫忙倒茶、跑腿、發開會通知、影印、打字、做報告、聯絡客戶這樣的小事,因為大事有能幹的陳祕書在負責。
「我找謝河,他人呢?」
一位漂亮的女人氣勢凌人的站在我的桌前。
我停止了敲鍵盤的手,連忙站起來。「請問妳哪裡找?」
這個女人長髮飄逸,臉上有著精雕細緻的彩妝,揚高的下巴,有著目中無人的態勢,穿著粉紅連身低腰迷你裙,腳踩細跟涼鞋,打扮很時髦,手裡還拎了個名牌包包。
「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姓周。」她瞄看了我一眼。「妳是新來的嘛,難怪妳不認識我。」
這位自稱是謝河女朋友的女人,能夠通過櫃台的檢查,還可以直搗他的辦公室,我相信她應該不會說謊才對。
「很抱歉,謝副總正在開會,請問妳有事先跟他約時間嗎?」
「笑話,我是他女朋友,我來看他還需要約時間嗎?」周小姐的口氣很差。
「可是他在開會。」我好聲好氣解釋。
「妳去叫他出來,我現在就要見到他。」
真是霸道的女人,如果我現在就去叫謝河出來,以謝河的個性,被臭罵的那個人肯定是我。
「周小姐,請妳先坐一下,我泡杯咖啡給妳,我想謝副總不會喜歡有人打擾他開會的。」我只能公事公辦。
「妳……妳如果不叫他出來,我待會就叫他把妳開除。」謝河的女朋友氣到嘴唇嘟得高高的。
我聳了聳肩,轉身走出辦公室,朝茶水間前進。
真想不通謝河怎麼會交到這樣的女朋友?不過那女人真是甜美,大概只要是男人都逃不過美女。就像林玲。
我又想到哪裡去了?明明事情已經發生一個多月了,我還是忘不了那種錐心刺骨的痛。
我泡了一杯即溶咖啡,才走到謝河辦公室的門口,周小姐就已經迎面走過來。
「妳一點都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裡?我叫妳去叫謝河,妳卻跑去泡咖啡,誰要喝這種便宜的咖啡!」
我端著咖啡的手,就這樣被周小姐一掌拍下,我連反應都來不及反應,熱咖啡燙到了手,咖啡杯整個掉落地上,「砰!」發出好大一聲。
部門的同事,很多人都紛紛探頭,好奇發生什麼事,可是卻沒有人願意走過來幫我的忙。
「琦紋,妳在幹什麼?」
是謝河,然後下一秒,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腕就往外走。
我看見了若玫驚呼的嘴,謝河的力氣這麼大,我也只能跟著他的腳步走。
「謝河,我來找你,你這個助理都不幫我叫你。」
周小姐略帶哽咽的聲音在我背後嚷嚷,我讓謝河一路給抓進了茶水間,他扭開手龍頭,並將我的手放在冷水底下沖。
「副總,你還是去安撫你的女朋友,我沒事。」我看了他一眼,小小聲地對他說。
他的臉色極為陰寒,我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歡迎這個女朋友的到來。
「怎麼樣?還好吧?要不要上醫院?」
那沸騰百度的熱咖啡,讓我的手背已經紅腫了一大片。
我還來不及回話,周小姐已經用兩手拉住謝河的左手臂。
「謝河,你怎麼可以當著我的面,牽別的女人的手!」周小姐這下可是梨花帶淚、可憐兮兮。
「我沒事,我不用上醫院,你快點去安撫她啦!」我連忙掙開他的手,再鬧下去他也很難做人。
他放開我的手。「繼續沖冷水。」
「哦。」在我以為他要帶著周小姐離開時,他卻只是去把茶水間的門關上。
「琦紋,妳找我有什麼事?」
天呀,那我多尷尬,我沒必要介入他的家務事。「副總,你們聊,我去洗手間沖水就可以。」
「小米。」他的眼底又出現了那股深沉如大海的藍,然後唇角淡淡勾起,以我和他都懂的語言,在嘲諷我的落跑行為。
這是我睽違許久的表情,看在他曾經多管閒事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繼續把手伸回水龍頭底下。
「琦紋,妳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謝河,有外人在,我要怎麼說嘛!」
原本周小姐對我的氣焰高漲,在面對謝河時就變成柔情似水。
「不能說就不要說,我不是要妳別來公司。」
謝河的口氣很硬,我只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你從早忙到晚,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我已經一整個月沒見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雖然我想看不見,但是周小姐撲進謝河的胸口,我還是用眼角的餘光瞄見了。
「妳想見我,我們可以約時間,妳來公司鬧脾氣,還燙傷我的助理,妳要我這個副總以後怎麼帶人?妳現在就去跟小米道歉。」
我連忙轉過身,看著謝河,發現他站得直挺挺。
「不用道歉,我沒事,是我自己沒把咖啡拿好。」開玩笑,若讓周小姐道歉,那她可能會三天兩頭的找我麻煩,能屈能伸的道理我還懂,我還想在震威繼續待下去,我可不想再花時間找工作了。
謝河走過來推開周小姐,又握住了我的右手。「乖乖沖冷水。」他的口氣又硬又不好,如果我不是曾經跟他相處過,真的會以為他是在對我發脾氣。
「謝河,我沒錯,我為什麼要道歉?」周小姐又扯住了謝河的左手臂。
這樣的畫面很奇怪,我這個局外人,怎麼會被牽扯進來呢?
「我早就跟妳說過,我上班時不喜歡受到打擾。」
「你……我要回去跟我爸爸說。」這下周小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人家來找你,還不是想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我原本以為你會很開心的,沒想到你竟然用這種態度對我,你應該要責罵這個不懂禮貌的助理,卻反過來要我跟她道歉,你這樣對我公平嗎?你還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看到謝河的濃眉皺緊、雙拳緊緊握住,有著想發火又不能發火的無奈。
「琦紋,別無理取鬧,我們就事論事。」
「我無理取鬧?你上個月莫名其妙失蹤好幾天,我還懷疑你跟別的女人偷偷去渡假。」
我聽到這裡,心口猛然怦怦跳了好幾下,周小姐說的該不會是謝河去馬祖的那幾天吧?
「我送妳出去,如果妳不相信我,我也沒有辦法。」謝河放開我的手,改拉著周小姐的手臂。
「小米,繼續沖水,等我回來。」他要離開茶水間之前還不忘交代。
這樣的愛情有存在的意義嗎?當他看著周小姐時,眼神連一絲溫柔都沒有,我竟然有些心疼這個像鋼鐵般的男人。
離不了的愛情,或許這就是他悲傷的來源。
(待續)
11
你眼裡,有和我一樣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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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那個將我從生死邊緣拉回來的男人,每當我憶起在桃花源的總總,我總會想起他,那張不笑時顯得很嚴肅,笑時又顯得很欠扁的男人。
我開始找工作,我不斷地在各人力銀行網站上投履歷表,雖然我這幾年工作下來小有積蓄,但是我無法讓自己閒下來,每當面對冷清的套房,那種寂寞與孤獨,總是啃蝕著我的心、我的肺。
最好能找到那種加班加到死,還可以領一大筆加班費的工作。
不斷的面試、不斷的等候通知,雖然我有四年的工作經歷,但是薪水太低我不願屈就,薪水太高別人也不見得要雇用我。所以,不是別人不滿意我,就是我不滿意別人,都已經八月了,我還在求職中。
「請等候通知,謝謝妳今天來我們公司面試。」
當面試的祕書小姐說出這樣公式化的用語後,我就知道我又沒希望了。
抬頭挺胸,我昂然地走出這間通訊公司的會議室,就算沒錄取,我也不會讓自己有任何氣餒的表情出現。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非常意外地,在兩天後,我接到祕書小姐親切的回電。
「方小姐,不曉得妳什麼時候方便來上班?」
「我錄取了?」我不太相信,當初也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丟履歷去應徵,畢竟我從沒有做過祕書的工作。
這是一家以生產全世界知道品牌AX手機的公司,我的職稱是助理祕書,簡單來說就是祕書的助理,幫正牌的祕書處理跑腿打雜的所有差事,而我們共同的老闆就是行銷營運部的副總經理。
「我和副總經理都不是學財務的,我們需要找個有財務背景的助理,來協助我和副總經理審視專業的會計報表,並且提供報表上的分析及建議,加上妳未婚也能夠配合公司的加班要求,所以妳是我們認為最適合的人選,我很竭誠歡迎妳加入震威公司。」
「謝謝妳,我明天就可以上班。」我高興到差點驚叫出聲,畢竟這家公司給的福利待遇都算是很不錯。
隔天我準時在九點之前,來到內湖科技園區這間名為震威的公司報到。
祕書小姐姓陳名若玫,比我大兩歲,身上白色七分袖襯衫,裡頭有件低胸的小可愛,配上黑色的低腰長褲,襯托出她高挑的好身材,她展現出精明中仍不失流行感,是一眼看上去,就是充滿智慧的熟女。
哪像我,這一身太老式的套裝,加上連日來的憂心,臉上已經瘦到突起兩塊頰骨,看起來硬是比陳祕書還要大上幾歲。
「叫我若玫就好,千萬別加上那個姐字。」陳祕書邊帶我介紹公司裡的環境邊跟我開玩笑。
「若玫,以後要請妳多多照顧了。」我笑了笑,開始懂得同事就只是同事,千萬別放太多心在友情上面。
震威大樓總共有十二層樓,整棟大樓裝潢氣派非凡,而行銷營運部就位於樓頂的十二樓。
我的辦公桌就位於副總辦公室的外面,而我後面坐的是正牌的祕書陳若玫。
「副總年初才從國外回來,基本上他是個不錯的上司,只不過他對事情的要求很完美,相對脾氣就有點不好,妳只要了解他這個人,就會知道其實他是面惡心善。」
我點點頭。「我會認真做好份內的工作。」
「其實妳直接面對副總的機會不大,所以妳只要做好我的助手就行了。」
「嗯,謝謝妳。」
若玫交給我一些公司的組織章程及營業資料要我先看看,第一天上班還在熟悉環境當中,沒什麼事可以做。
若玫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她人不在,我們兩個人的座位和其他同事之間隔著一面高高的木板牆,所以她的電話當然是由我負責接聽。
「謝副總辦公室您好!」
沒有聲音,我又說了一聲:「謝副總辦公室您好!」
「妳是誰?」
那又沉又硬的聲音,聽起來是這樣似曾相識。
「請問您找哪一位?」我幹什麼要告訴你我是誰,況且我這個第一天上任的助理祕書,就算報上大名也沒有人會知道。
「妳是誰?」對方加重音量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這個男人的脾氣很不好,口氣亂沒禮貌的。「請問您找哪一位?」我決定跟他耗上。
「妳不知道我是誰?」
「我第一天才來上班,所以聽不出來你是誰。」
對方在停了幾秒後,才又開口:
「陳祕書在不在?」加重的力道,讓我的心突然一悸。
「陳祕書剛剛離開座位。」
「我是謝河,請轉告她,我十點才會進辦公室。」
「謝先生,我會幫你轉達的。」掛掉電話之後,這位謝河生先的聲音還是迴盪在我的耳裡。
到底我在哪聽過這樣低沉又有力道的聲音?
答案很快就揭曉,陳若玫聽了我的轉述之後,一臉緊張。
「小米,謝河是副總經理,也就是我們的老闆,真糟糕,我竟然忘了告訴妳這麼重要的事。」
我也一臉嚇呆。「那怎麼辦?」
「沒關係,妳才第一天上班,副總不會怪妳的,要怪也是怪我。」陳若玫安慰著我,可能是怕我上班第一天就被嚇跑。
十點還沒到,傳說中的謝副總經理走進辦公室,若玫連忙帶我去拜見老闆。
「副總,她是方小米,今天才來報到的助理祕書。」
是他,我永遠都忘不了他那張方正的大臉上有著一雙比海水還深幽的大眼,原來他叫謝河。
「小米,他就是我們的副總。」
他一身鐵灰色的筆挺西裝,比起在馬祖時的休閒風,顯得更成熟穩重,簡直是判若兩人,更具有老闆的架勢和派頭。
「小米……」若玫碰碰我的肩,我才從震驚中回魂。
「副總你好。」我連忙點了頭,難怪我覺得他的聲音這麼耳熟。
我又看到他唇瓣那股似笑又非笑的揶揄樣子,可能在嘲笑我的呆。
「妳好,小米。」
他和我都沒有上演半路認親的戲碼,以他這樣高貴的身分及地位,他為何會一個人跑去馬祖那樣的戰地?真的只是因為他沒當過兵嗎?
我一下不能適應跟他這樣的新關係,幸好我在馬祖沒有得罪他,否則我這個飯碗鐵定不保。
若玫很忙,忙著跟謝副總四處開會,我成了專接她和副總電話的總機,我用便條紙記錄下滿滿的留言及時間,其中有一通最特別的。
「告訴謝河,他要再不回我電話,我就永遠不要理他了。」是個年輕的女人,對方的口氣很差,我還想問她是誰,她就已經掛斷電話了。
我只好在便條紙上寫下:
謝副總:
有個女生說,你要是再不回她的電話,她就永遠不要理你了。
可是她沒有說她是誰就掛了電話。
我看了一下手錶,都已經四點半了,我在便條紙的右下角寫下時間,p.m.4:30,然後隨手畫了一隻微笑的兔子。
看到這樣的留言,任誰都會不高興,我可不想他把怒氣轉到我的身上。
我將便條紙送進謝河的辦公桌上,看著那一疊少說也有十來張的留話,做大事、當大官的人,真的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天下來,因為若玫實在太忙,頂多出來喝口水、拿個文件,又得趕赴下場的開會,根本沒有時間交代我做事。
其實一整天下來,我都處在跟謝河再度重逢的震驚當中。他這個名字還真是特別。原來他不是軍官,他是個副總經理,我實在無法把現在穿西裝的他和穿T恤及牛仔褲的他聯想在一塊。
「妳怎麼還沒走?」
我聽見若玫的聲音才抬起頭來,也同時看見站在若玫身邊的謝河。
「謝副總和妳都還沒回來。」我才第一天上班,我可不想留下壞印象。
「真不好意思,今天剛好在開一整個月的月會,跟各部門從早開到晚,明天我就有空帶妳了,既然妳還沒走,那待會我請妳吃晚餐。」若玫很客氣,不愧是應對進退得宜的祕書。
「不用了,我今天也沒做什麼,只是幫忙接電話而已,所有的留言我都用便條紙記錄,放在妳和謝副總的桌上,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那我先走了。」
我感覺謝河深深地注視我,不知為何我卻沒有勇氣看他。我在心裡還是習慣喊他的名字,叫他謝副總好像那裡怪怪的。
「小米,一起吃飯吧!」謝河說。
若玫很訝異地看著謝河,謝河於是又說:「陳祕書,反正都要吃晚餐,我們在公司附近的餐廳用餐就行了。」
我沒有拒絕,因為謝河這個人,從來不讓我有拒絕的機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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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還是沒有跟他說再見,我會永遠記得在那美麗的桃花源上,有這樣一個陌生的男人,為我所做的一切。
在馬祖待了三天,台北,我回來了。
當天夜裡,我還是住在前幾天我住過的那間大旅社。
跟李哲明和林玲在同一個城市呼吸,雖然我還是會徹夜輾轉難眠,但是卻已不再掉眼淚了,或許眼淚早已經流盡了。
回台北的第一件事,我就去找房子,很幸運地,我找到了一間大廈裡的小套房,雖然租金貴了一些,但還在我能力可以負荷的範圍之內。
我趁著林玲去上班,回到我的公寓,打算開始整理我的東西。
一踏入公寓,過往跟林玲相處的點點滴滴,完完全全地回到我的腦子裡。我以為我調適的很好,沒想到眼淚還是不聽話的掉了下來。想起她三番兩次對我耳提面命,要我快快離開李哲明,我就覺得自己是個天下超級無敵大笨蛋。
我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無法在幾個小時內整理完畢,因此我在林玲要下班回家前,又匆匆逃離我自己的房間。
雖然我已經付了小套房的租金給房東,但房東還需要花兩天的時間整理小套房,因此我還是得繼續窩在大旅社裡,直到回到台北的第三天,我總算讓搬家公司把我的東西全部搬進小套房。
我打了通電話通知公寓的房東,雖然租約還沒到期,房東太太還是沒有為難我,要我房租付到月底就行了。
新環境、新氣象,看著陌生的小套房裡擺上了我的電腦、我的衣服、我的一些小家電,這裡就是我重生的地方了。
從馬祖回來之後,我感覺到那股讓我活下去的力量,曾經想一死了之的人,如果沒有死成,大概就沒有勇氣再死一次吧!
天亮了,我昂首闊步,畫上淡淡的彩妝,我不會輸給甜美的林玲,就算我被李哲明背叛拋棄,還是得維持最起碼的自尊心,我絕對不允許自己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濫戲碼。
一進入公司,很多人都來跟我打招呼,我卻直接在經理的桌上遞上辭呈。
「怎麼突然想離職,是不是妳媽媽的身體?」經理一臉訝異地問。
「不是,我媽媽已經好多了,這是我早就做好的生涯規劃,想繼續升學。」這是我想了一個晚上的藉口。
「小米,妳一畢業就進入這間公司,算算也有四年了,大家的感情就像姐妹一樣,我希望妳多想想。」
我和經理談了許久,畢竟我也在這間公司貢獻了這麼多年的青春。
走出經理的辦公室,才回到座位,林玲立刻坐著旋轉椅來到我的身邊。
「小米,妳沒回台南,妳究竟去哪裡了?」
我看得出來林玲真的很擔心,那樣的眼神,除非她是專業演員,否則鐵定演不來。
「我夢想中的桃花源。」
「桃花源?」
林玲一定以為我瘋了。「嗯,一塊不受塵世污染的淨土。」
「小米,妳沒問題吧?」
「我會有什麼問題呢?」
「那妳為什麼一聲不說就搬走?還是房東告訴我,我才知道。」林玲壓低聲音說話,畢竟很多事不適合讓別的同事知道。
「我有我不得不搬走的理由。」我看著她,但還是說不出任何質問的話。
「妳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林玲的表情已經開始激動了。
「妳希望我知道什麼?」我反問她。
「我……」林玲垂下眼神,不敢直視著我。
「我還得把工作趕完,不跟妳聊了。」我專心於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單據及發票,由於我只給經理半個月的時間找人來交接,所以在這僅剩的半個月裡,我還是得盡本分的把工作做好。
中午我一向和林玲一起外出吃飯,但今天我卻託同事幫我隨便帶個便當進來。
下午,意外地我有了訪客。櫃台妹妹打電話告訴我,說我男朋友找我,我掙扎了十分鐘之後,才有勇氣去面對他。他不是別人,正是傷我最深的李哲明。我想是林玲通風報信,不然李哲明怎會知道我回來上班?
李哲明一見到我,臉上的表情很精彩,看似興奮其實還有一些些的不安。
我將李哲明帶到大樓外的人行道邊,我不想引來同事們看好戲的眼神。
「你不是很忙嗎?怎麼有空來?」這是李哲明近半年來第一次出現在我公司。
「來看妳,妳去哪了?怎麼曬這麼黑?」李哲明柔和的聲音是我百聽不厭的。
「我記得我們分手了。」我故意忽視李哲明那雙認真的眼睛,否則我很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李哲明習慣性地挪了挪鼻梁上的眼鏡。「我沒有答應要分手。」
我冷哼了一聲,很不以為然。
「小米,我發了很多很多的簡訊給妳,妳為什麼都不回?妳這樣我真的很擔心。」
「以前我發簡訊給你,你也從來不回,都說很忙。」我不是在算舊帳,而是酸溜溜的話就這麼不小心說了出來。
「那不一樣,我天天待在公司裡,出不了什麼事,而妳是音訊全無。」
「真的出不了事嗎?」我也以為他天天為事業在打拚,根本沒時間去愛上別的女人,結果我錯了。
李哲明臉上有著難堪。「小米,難道妳沒有什麼事要問我的嗎?」
「李哲明,你想要我問你什麼事?」我咬緊祕密就是不願先說出來,或許我在保留那最後一絲自以為是的自尊及面子。
「妳接了林玲的手機,對不對?妳聽見我對林玲說的話,對不對?」李哲明一向的彬彬有禮,此刻已經有著歇斯底里。
明明是大熱天,我卻全身發起抖來,我用雙手緊緊環抱在胸前,該來的總是要來,我不能再當一隻烏龜了。
「對不對你都說了,我還能說什麼?」
「小米,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李哲明極力想辯解。
「不管我怎麼想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和她都不能再傷害我了,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如果你以為我會尋死覓活,或者苦苦哀求你回到我身邊,那你就大錯特錯。」我的話說得很狠,但我的心卻滴滴答答在淌在鮮血。
李哲明怔住,很顯然無法接受我的豁達。
「還有,你以為你很重要嗎?你以為我很愛你嗎?你跟林玲憑什麼這樣傷害我?如果你不喜歡我,大可光明正大跟我分手,李哲明,你這種濫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我一口氣罵完,在轉身走回大樓前,我又冷冷地說:「謝謝你讓我知道林玲的為人,也讓我看清友情的薄弱,原來女人永遠在傷害女人。」
李哲明一把拉住我的手。「小米,我……」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回公司。這樣也好,事情總該有個結果,這樣我才能展開全新的人生。
可是林玲卻堵在大門口。
「小米,我們談談。」林玲的語氣似乎有些懇求。
或許她不想讓我去公司宣傳她搶了我男朋友的惡劣行為,否則她和李哲明是絕對承受不了輿論的壓力。
「有什麼好談的,我把妳當妹妹照顧,而妳卻搶了我的男朋友。」我自以為平靜的語氣,此時已經宣洩不滿的怨恨。
「當愛情來的時候,誰都無法阻擋,我和哲明試圖找一條最不傷害妳的路在走,以為讓妳先提出分手,讓妳不知道我和哲明的事,對妳是最好的,沒想到還是傷害了妳。」
「如果很多事都可以以愛情的名義當藉口,那麼就不用倫常及道義了,每個人想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
「妳和哲明的感情是走到怎樣的地步,我相信妳比我更清楚,不能都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林玲依舊辯解著。
「若沒有妳,他不會對我這麼冷淡。」我的話是對著李哲明。「若沒有妳,他還是會繼續疼愛我的,只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我既然跟他分手就是分手了,從今以後,他要愛誰、要喜歡誰都不關我的事。」
「這不公平,妳這麼強勢,總要哲明聽妳的話,沒有一個男人會受得了的。」
「是嗎?那過去這幾年來還真是委曲他了。」
林玲被我堵的啞口無言。
接下來待在公司的日子,我是度日如年,我沒有再和林玲說過半句話,也沒有對任何同事說起這件事,林玲和李哲明會如何,完全不關我的事了,不過我還是詛咒他們永遠得不到心靈上的平靜。
我的心需要自由,我的日子還是得照過,我得讓自己在傷痛中勇敢地站起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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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桃花源再美,我還是得回去面對現實,現實裡的殘酷,我有足夠的勇氣能夠面對嗎?
我打算在今天就搭程「台馬輪」回台灣,我不能一直流連在不食人間煙火的桃花源裡,我只有一個星期的假,我還得利用時間去找房子、找工作。
一大早,我不用任何人來敲我房門,我就自動醒來。
昨晚和謝先生坐在坂里沙灘上,聽海潮、看星星,我們之間還是沒什麼對話,直到接近凌晨才各自返回旅社休息。
我來到旅社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餐,回到旅社時,謝先生已經站在旅社大門口。
我主動上前跟他打招呼。「我要離開北竿了。」
「我也是。」他看著我,唇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這時旅社的休旅車已經在等著我們,我把先前擱在櫃台後的登機箱拉出來,他依舊很紳士的幫我把登機箱弄上車。
在車上,我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你要去哪?莒光嗎?」
「我得回台北了。」
「啊……」我輕輕啊了聲,這真是太巧合了。
「妳也要回台北?」他問。
「嗯,待會十一點的『台馬輪』。」
他又是一個挑眉的動作,可是我猜不透代表什麼意思。
我和他先坐船回南竿的福澳港,再由福澳港搭乘「台馬輪」。
「台馬輪」的船艙上,他還是把他的上舖位置讓給了我,白天的海上溫度高得有些嚇人,我無法站在甲板上看海浪,只能躲進船艙吹冷氣。來程時因為是晚上,還能一覺到天亮,可是現在是大白天,我還是只能平躺在屬於我的船位上。
我又注意起他的黑色大球鞋,球鞋不在,不知他去了哪?
一想到越接近基隆港,我的心就強烈的不安,一路上,大海的波浪、搖晃的幅度讓我昏昏沉沉睡著,直到從李哲明和林玲的惡夢中驚醒,不過這一次,除了一身的冷汗,我沒有哭,只是眼眶紅紅的。
我知道,自己既然沒有縱身往大海一跳,就一定蓄滿了足夠的力量可以來應付這場難堪的三角問題。
來來回回於甲板及船艙之間,看著茫茫大海,我試圖讓我的心情平靜穩定。
船快接近基隆港,我拉開床舖的門簾時,終於看見了他。
「基隆快到了。」他說。
「哦。」
「妳猜,我們以後會不會在街角的某一處,突然擦肩而過?」
「會嗎?」我的心突然怦怦跳著。
「若會呢?妳還會記得我嗎?」
他帶著一些愁緒,我又看見他眼底陷入無邊無際的深藍憂鬱。
「會,我當然會記得你。」就在我以為他會問我的名字,或者我的聯絡電話時,他勾起唇瓣,只是淡淡一笑,不過笑意沒達眼底。
「那就好。」
只是這樣,他拿下他的行李,轉身往甲板走出去。
我跟他是怎樣的一種緣分?我不想去想,因為我的腦子目前還容納不下這些問題,我該想的是如何解決李哲明和林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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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躲在他寬厚的肩膀上哭泣,眼淚如果是珍珠,我已經為了這場苦不堪言的愛情,哭掉了千萬顆的珍珠!
由於體力的關係,我一進入房間倒頭就睡,這次沒有人來打擾我,那個多管閒事的男人,應該確定我不會再自尋死路了。
我醒來的時候,手錶上的短針正指著1。
這間旅社比我昨天在南竿住的民宿還更為老舊,房子內似乎可以聞到腐敗的味道。我走出旅社,陽光烈到我差點睜不開眼,我只好趕緊從背包裡拿出太陽眼鏡。
由於這裡屬於北竿機場的範圍內,所以四周比起南竿要熱鬧許多。我打算四處晃晃,順便填飽我空了一上午的肚子,一輛機車突然停在我面前。
是他,那個多管閒事的男人。
「睡飽了?」
「嗯。」我點點頭。
「來北竿睡覺的?」
「不行嗎?」我學他的口氣。
他唇角笑了,可是表情卻沒笑。「行,當然行,要到處走走嗎?」
「要,不過我現在肚子很餓。」在吃飯這件事上,我一向沒有女人該有的害羞或者閉塞。
「上車吧。」
北竿的地形雖然比南竿和緩一些,但是憑我的騎車技術我還是沒有勇氣騎車上路。既然有現成的英雄在,我也就大方地上了他的車。
他一路沿著山勢騎,山勢旁是一大片的軍營,我們來到地圖上的芹壁。
芹壁聚落的美,讓我眼睛連眨都捨不得眨。以花崗岩建造而成的百年房舍,依山面海,靜靜地躺在這塊被人間遺忘的海島上。時光彷彿就此停住,天藍、雲白,走在沉靜的石板路上,我和他都有意地放慢了腳步。
約百間傳統花崗石建築群裡,有的改建成民宿,有的賣起最新潮的咖啡。他率先走進一間咖啡店,迎面而來的冷氣,馬上降低了被太陽烤焦的熱度。
他點了咖啡冰沙,我點了芒果冰沙,他點了當地風味簡餐,我也同樣來一客。
看著海平面閃閃發亮的金芒,不遠處有一座名為「龜島」的花崗岩小島,我的心沉澱在此美好之中,差點忘記了李哲明及林玲帶給我的傷痛。
「為什麼來馬祖?」他突然問。
我恍惚了一下。「為什麼來馬祖?」我以為我聽錯了。
「嗯,不想說可以不用回答。」
我如果不想回答,我就不該反問他,可是我還是問了。「那你為什麼來馬祖?」
「妳真的想知道?」
「不想說可以不用回答。」
他笑了,這次我可以看見他連眼神都在笑,而不是像以往的嘲諷。
「妳的防衛心很重。」
「如果我有防衛心我就不該坐上你的車。」我這時才發現他講話時有種特殊的口音,我猜他應該剛從國外回來。
「可是妳還是坐了。」
「我不坐,我就沒法四處去玩。」
「我沒有當過兵,所以想來馬祖看看。」
我點點頭,他這句話算是在給我一個答案。
「我第一眼看到你,還以為你是奉獻給國家的軍官,沒想到你連兵都沒當過。」
「為什麼以為我是軍官?」
我笑了一下,不想回答是因為他外表的端正嚴肅,其實跟他相處之後,才知道他的嘴巴很壞,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可惡。
「我無處可去,只好來到這處海上桃花源。」
他和我都知道,我們挑一個最簡單的理由說出口。
他也點點頭。「我不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別虧待自己。」
我還想說什麼,服務生已經端上了冰沙和簡餐。
我和他又恢復到低頭吃飯的沉默狀態。
別虧待自己,這是這三天以來,我聽到第一句安慰我的話,而安慰我的人卻是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直到他將面紙遞到我的手上,我才知道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掉了下來,已經數不清這是我第幾次在他面前掉眼淚,為什麼一向好強好勝的我,會變得這麼不堪一擊?
「想哭就哭吧。」他本來跟我面對面而坐,此刻他卻坐到我的身邊。
我咬著牙,本來想忍住淚水,可是再怎麼忍也忍不下去,終於痛哭失聲。
他輕輕擁住我的肩頭,讓我的額頭靠在他的肩膀,然後拍撫著我的背脊,他給了我全新的力量,我像是溺水中抓到的浮木,在哭聲中發洩了情緒也安撫了自己。
哭得昏天暗地的我,終於在胸口的悶氣都吐出來時,才慢慢收起淚水,卻發現他的黑色T恤上全染上了我的眼淚。
「不好意思。」我哽咽著,連忙抬頭。
他的眼神變得很溫柔,不再是一泓深幽的海水。「不會,別想太多。」
「如果你想哭的話,我的肩膀也可以借你。」我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故意說了笑話。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我 ,我又看見了那抹憂鬱的藍,證明他的悲傷是存在的,只是他比我隱藏得好。
「吃飯吧!」他說。
「嗯。」他又坐回去對面,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哭,而我也不打算說。
我會將悲傷留在馬祖,將眼淚留給大海,我一定會有勇氣面對該面對的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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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為什麼天還是會亮?為什麼夜還是會來?為什麼時間不能停止轉動?為什麼現實要這麼殘酷?
當我躺平在床上時,照理說我應該要累到一沾上床就會沉沉入睡,可是我卻看著天花板發呆,一點睡意都沒有。
我拿出手機,打算給媽媽報平安。一打開手機,才發現那一通通的簡訊留言。
小米,妳在哪?別讓我擔心,打個電話給我好嗎?
小米,妳怎麼一聲不說就不見了,妳難道不知道我會擔心嗎?
小米,妳心裡有什麼事妳要當面問我,別讓我自己在那裡瞎猜,我真的會擔心妳。
這半年來,我從沒有接過李哲明的簡訊,倒是在這個時候,一次接到這麼多通,很諷刺是吧?他左一句擔心,右一句擔心;我看不出他在擔心什麼?他不是早就想跟我分手了嗎?為什麼還要這樣的假情假意?
「狗屎!全都是一堆狗屎!」我忍不住低聲罵了髒話。
李哲明和林玲都在良心不安嗎?我就要讓他們去懷疑去揣測,我過不了好日子,我也不讓他們的心靈好過。
眼淚像洩了洪的水庫,沒用的我又哭了。明天,謝先生是否又會帶著嘲笑的唇角打量我?還是明天我就再也見不到謝先生?
他沒跟我說再見,我也沒跟他說再見,兩人就這麼各自回各自的房間,連一絲的眼神都沒有交流。
我潛意識裡也希望他和我是同一種人,同一種天涯都是淪落人的悲傷,可是世界上的可憐人,怎麼可能會同時都來到這個海上桃花源?
關於那一雙帶著憂鬱的藍眼睛,我想一定是我看錯了。
沒有了那溫柔如媽媽懷抱的大海在輕輕擺蕩著,我竟睜著眼到天色大白。
門鈴聲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著,我頭很痛,不要吵不要吵,我好不容易失眠了一個晚上才睡著的。
門鈴聲之後,有個男人的聲音在叫嚷著,我把枕頭矇在頭上,叫什麼我聽不見,我好睏、好累,最好能睡死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總算吵雜的聲音通通停了,我可以繼續地睡、沉沉地睡。
「方小姐,方小姐!」是個女人的聲音,接著她搖著我的手臂。
「喂,喂,妳沒事吧?」這男人的聲音好兇好沉,我總算從跟李哲明分手的惡夢裡清醒過來。
用手揉著惺忪睡眼,我皺緊眉頭,臉色鐵定超級難看。「吵什麼吵,是誰啦!」
「方小姐,不好意思啦,是因為妳昨天晚上有交代,要搭今天早上九點的船去北竿,結果都已經八點半了,妳都還沒下樓,我和謝先生又按門鈴、又敲門的,妳都沒有出聲,我和謝先生都擔心妳出事,所以才會拿備用鑰匙進來看看。」
我眼裡的焦距總算歸了位,現在正在解釋的是老闆娘,看老闆娘一臉的委屈,很顯然是我嚇到了她。
「老闆娘,對不起,我到天亮才睡著,所以沒聽見電鈴聲。」事實上,在睡夢裡我以為那是手機聲,以為是李哲明打電話來求我回頭,可是我不想接,一點都不想聽到李哲明的聲音。
我連看都不用看杵在一旁的謝先生,我知道他一定又懷疑我又想自殺了。
「妳不舒服嗎?怎麼眼睛腫成這個樣子?要不要看醫生?」老闆娘一臉擔憂。
「我沒事。」
我被謝先生那雙銳利的眼睛盯得全身有些發毛,可是我還是不願面對他,接著他就轉身走出我的房間。
「睡不習慣嗎?妳要不要多休息一下,船每個小時都有一班,我到時候再叫我先生送妳去搭船。」
「不用了,我就坐九點的船,麻煩老闆送我去碼頭,謝謝妳。」
老闆娘沒再多說什麼就走出我的房間,算一算我至少也睡了三個小時,打起精神,我進浴室洗臉刷牙,將長髮綁成簡單的馬尾,然後將衣服整理好,拉著登機箱,還是戴上我的淡綠色墨鏡,匆忙地走下樓。
謝先生已經站在屋外和老闆在聊天,他還是一身的黑,連同頭頂的棒球帽,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他沒有換衣服。
他也要去北竿嗎?我沒有多問,來到休旅車邊。「老闆,麻煩你了。」
謝先生看了我一眼,自動拿過我手裡的登機箱,打開休旅車後頭的門,將登機箱塞進去,就如同剛來到南竿時那樣。
「你也要去北竿?」我不該問,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挑眉。「不行嗎?」
「行,當然行。」我快閃進車內,不再多說話。
老闆在福澳港放我們下車,簡單祝我們一路順風之後,我就去買到北竿的船票,南北竿的距離很近,約二十分鐘的船程就到了北竿的白沙港。
民宿的車子已經在碼頭邊等我,我不用回頭就感覺到謝先生那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我旁邊,天呀,他該不會和我又住同一間民宿?
我開始訝異緣分的奇妙?還是該懷疑我們都找了同一間代辦行程的旅行社?還是他早就知道我要住這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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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南竿的天、南竿的夜,我們誰都沒有開口問誰的名字,萍水相逢的緣分,就讓記憶留在最美好的剎那。
南竿的地形高低起伏甚大,有時是呈現六十度的爬坡,有時卻又是急速轉彎的下坡,我慶幸我沒有自己騎車,對於只敢在大馬路騎車的我,這樣的山路對我來說實在難度太高了。
就像現在的上坡路,坐在後座的我,本來雙手是拉在機車後面的鐵架,卻不得不將雙手改扶在謝先生的腰上,以免自己一不小心往後掉下去,還頻頻為驚險的山路,嚇得差點大叫出聲。
沿路只有極少數的住家,大都是一處又一處占地廣大的軍營,也看不到路人甲乙丙,只有站衛兵的國軍弟兄。
除此之外我還驚奇的發現,這個地方根本沒有紅綠燈這種東西,連閃黃燈的標誌也沒有,路上常常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連輛車子也看不見,這可是暑假的旺季,會何整個城市會安靜到像是沒有生命力?難道這裡的枯寂是為了呼應我的心情?
他的車子,在寂靜的戰備道上奔馳,他停下來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四周,我從坐上他的車到現在,我們倆間還沒有任何的對話。
「找不到路嗎?」我終於開啟了我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嗯,這裡的路標做的很不好。」
「我們究竟要去哪?」
「北海坑道。」
我透過淡綠色的墨鏡看到一身綠的阿兵哥,有幾個阿兵哥正在打掃落葉,於是,我扯開嗓子:「請問,北海坑道要怎麼走?」
「往前,那裡有個衛兵站崗的地方,往裡騎就是了。」阿兵哥很熱情的指路。
「那不是軍營嗎?可以進去嗎?」剛剛他就已經騎過那個地方,可是門口有官兵持槍守衛,所以他沒騎進去。
「是軍營沒錯,可是另一半是屬於觀光局的,你們放心騎進去吧!」
「謝謝,謝謝!」我跟阿兵哥道完謝後,謝先生就將車子往前騎去。
來到軍營的門口,他還是不放心地先停了車,不過他沒有問話,我識相的開了口:「請問,北海坑道在裡面嗎?我們可以騎進去嗎?」他可能也不想被官兵攔下來,當成匪諜辦理吧?
「是的,沿著紅磚道往裡騎。」阿兵哥還比了個請進的手勢,他這才大方的騎進軍營。
「真是奇怪的地方,一邊是軍營,一邊是觀光勝地,難道不怕軍營有危險嗎?」我突然將心裡的話講了出來。
「馬祖就快要解除戰地了。」他淡淡回應我的問話。
我立刻噤聲,我跟他說這些做什麼。
他將車子停在北海坑道的入口。
聽說這個坑道是開鑿供登陸小艇使用的碼頭,當年花費了兩年多的時間,犧牲了一些官兵的性命,才有這鬼斧神工的地下碼頭。因此,整個坑通充滿潮濕詭譎的神祕氣氛,不只地面濕滑,洞頂不時滴下水滴,坑內更是黑漆漆一片。
他從他的登山背包裡拿出手電筒,照亮了前方一片光芒,我很訝異他的準備齊全。
這時,一群觀光客在導遊的帶領下也走進坑道,我才終於在南竿看到了這麼多的老百姓。
「大家小心,這裡因為上個星期的颱風,把所有的燈具都損壞了,大家跟著我走,小心路滑。」導遊這麼跟著他的客人說。
我只好貼近謝先生的背後,我必須靠著他手裡微弱的光芒才有辦法往前走。可是再怎麼小心,我的腳下還是不小心滑了一跤,就在我要跌個四腳朝天時,他在瞬間扣住了我的腰。
他的大手支撐在我的腰際,免了我親吻地面的命運,等我站穩之後,他順勢牽起我的手,一步一步繼續往前走。
這……我在微愣中還是讓他牽著手,我不是這麼小家子氣的女人,如果這時表現出矜持,那就未免太假了,畢竟以他老是鄙視我的態度,絕不會想要吃我豆腐,這個舉動純粹只是很好心地為了我的安全。
走到坑道底,海水淹沒了環繞坑道的步道。
「現在正值漲潮時刻,所以大家無法環繞坑道一圈,這海水漲潮時的水位是八公尺,當年坑道內可以停泊一百二十艘的小艇,等到退潮時,環繞步道一圈大概需要半個小時。」
導遊繼續跟他的遊客們解說,而我也同時了解了坑道的情形。
我抬頭看了看謝先生,這樣還要繼續待在這裡嗎?
他看了看四周,停了約五分鐘,像在觀察什麼,才又牽著我的手往坑道外走,直到見到外頭的大太陽,他自然而然的鬆開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厚實,比起李哲明的手,可說是大上一號,看著他跨上機車的背影,如果沒有他,我是不是在登上甲板的那一瞬間,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
我開始慶幸他的多管閒事,事實上我真的該跟他說聲謝謝。
我沒有問要去哪,他主動告訴我。
「下一站,我們去鐵堡。」
「哦。」我也坐上車,這次不再客氣,直接將雙手擺在他的腰際。我可不想沒有投身在大海裡,卻活活在南竿給摔死。
車子才騎出軍營,我眼睛一亮。「停車,停車!」
他一定以為我發生了什麼事,立刻拉緊煞車,在我差點撞上他寬厚的背時,他微側過頭來看著我。
因為我發現走在路上的兩個阿兵哥,他們的手上竟然拿著珍珠奶茶,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在這夏日炎炎,差點把人烤乾的熱天裡,加上我從早到現在沒有吃下任何東西,我簡直像是在沙漠裡看到綠洲那樣的欣喜。
我對著阿兵哥問:「請問,你們手上的珍奶在哪買的?」
我似乎可以感覺到謝先生又是一副訕笑加上無可奈何的表情,可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阿兵哥笑了笑。「就在前面,在馬祖日報的對面,那裡有一個市場。」
「市場?有嗎?我剛剛經過時,沒看到市場呀,頂多只有幾間房子。」
「那兩間房子的中間,就是個市場,外表看起來很黑很暗,其實裡頭有一間冰店和一間早餐店,妳放心走進去就是了。」
「哦,謝謝,謝謝你們。」真是可愛的國軍兄弟,問他們準沒錯。
我沒有對他說什麼,兩個人像是自有默契般,他就往馬祖日報騎過去,然後騎進阿兵所說的又黑又暗的市場。
不起眼的市場裡,我找到了吃的東西,真是太神奇了。
我點了一個蛋餅和肉羹湯,趁早餐店老闆在準備時,我又跑去隔壁冰果室買了一杯特大號的珍奶。
環看四周,除了一身綠顏色制服的國軍兄弟,就只有我跟謝先生是平民百姓。我真的可以肯定在馬祖鐵定軍人比百姓多。
「妳還知道要吃東西,不錯嘛!」謝先生淡淡的話,卻讓我差點咬破自己的下唇瓣。
「難道你不會肚子餓?」要不是我還有求於他,我真想一甩頭就走。
他聳肩,沒再多說。
補充了體力,我和他又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從鐵堡到津沙聚落,一路上我看到許多閩東風格的石砌屋,時間好像停留在台語片的時代,沉寂的空間、滄涼的背景、獨坐門前的老人,我的眼淚又莫名其妙掉了下來。
他假裝沒看見我的眼淚,獨自走在前頭的沙灘上,我被一個男人劈腿拋棄,卻和另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這遺世獨立的一角。
等到我收乾眼淚,他才又載著我從勝天公園再到馬港的天后官。
天后宮是供奉媽祖林默娘的廟宇,莊嚴而神聖。聽說媽祖專門保佑討海人的平安,不知祂能不能聽見我心裡的聲音,我想向媽祖祈求許願,卻不知道該許什麼願?
謝先生的話和我一樣少,能不開口我們都盡量不要觸及對方的世界,或許在種情形下,一個陌生人會比一個朋友要來得好。
我們再到民俗文物館及牛角聚落。
走在牛角村窄小的巷弄裡,低矮的房子一間連著一間。微微的海風吹來,我的心跟著飛到十萬八千里外,李哲明現在在做什麼?林玲的心裡又在想什麼?
最後我們來到八八坑道和馬祖酒廠。
據說坑道興建完成在蔣公八十八歲的誕辰,所以才叫八八坑道,原先是戰車坑道,如今卻是馬祖酒廠窖藏老酒之處。
才一走近坑道,撲鼻而來的酒味,讓我這個不會喝酒的人,連連嗆到只能停止呼吸。如果喝醉了能解千愁,我是很想醉死在這帶著濃郁酒味的八八坑道裡。
由於南竿不大,知名的地方就那幾處,傍晚前當我和他走出小小的馬祖酒廠時,他總算打破了一路的沉寂。「還有想要去的地方嗎?」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去的?」他的行程規劃做的比我好太多了,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騎車,頂多是四處亂晃的壓馬路,根本走不了那麼多的地點。
「那我們去山隴吧。」說著,他已經跨上機車等我了。
我知道走過山隴之後,一天的旅程也將會結束,我即將和他在這小小的南竿說再見。
來到山隴,對於這個全南竿最熱鬧的地方,老百姓終於多過於綠制服的阿兵哥。不過放眼看過去,除了車子多一點、人多一點、有兩三間的名產店及海產店,我站在小小的街道上,突然感到有些茫然。
「想吃什麼?」他問。
「我很好養,你想吃什麼?」如果再不能決定,我想跟他建議乾脆各吃各的,免得尷尬。
夕陽的餘威,將他寬大的身影拉出又長又大的影子。人生真的很奇妙,我竟然會跟一個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站在同一個角落,看著同一個世界。
要是在之前,身邊一直有李哲明在,我大概也碰不到這樣的緣分吧!
「涮涮鍋。」他說。
「來馬祖吃涮涮鍋?」我覺得應該是當地風味餐之類的。
「有規定來馬祖不能吃涮涮鍋嗎?」他低頭看著我,帶著興味的眼神。
「是沒有。」我率先朝涮涮鍋店走去。
很顯然他也是個不善聊天的人,或者他對我也沒有聊天的興緻,總之兩人是一貫沉默到底,只有偶爾眼神的波動。我不想問他為何獨自一人來馬祖旅行,就像我也不願他問我為何獨自一人來到這樣的戰地。
保持在陌生人的界限內,或許對我對他都是最好的相處狀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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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原來我的悲傷,他一切都看在眼裡;原來他那抹訕笑的嘴臉,是讓我活下去的力量。
當我一覺醒來的時候,海面的金陽已經閃閃發亮。
船身擺蕩的頻率,讓我像睡在搖籃裡,更像是躺在媽媽的懷抱裡,沒有暈船也沒有不舒服,我眨著眼看著黎明的曙光。
我下了床,他的球鞋已經不在,走出船艙,才發現船已經來到了東引島,只有在電視上可以看到的場景,突然映入我的視線範圍內,這讓我有些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
馬祖在地理上是由大大小小二十幾個島嶼所組成,包括眼前的東引,我即將去的南竿和北竿,還有觀光局熱情推薦的莒光島。
岸上船上到處都是阿兵哥,有人正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上船。綠色的山壁、綠色的建築物、單調的景色、過熱的太陽,讓我又想走回船艙。
才一回頭我又遇上了他,那個擁有一雙比海水還有幽遠的大眼。
方正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當作沒看見他,正在猶豫時……
「小姐,妳這麼早起呀?」
是昨晚在洗手間那個安慰我的婦人。
我揚起笑容,「妳也這麼早起?」他見我和別人聊起天來,轉身往甲板另一個方向走去,我在心裡吁了一口氣,那像是壓力突然解除的輕鬆。
「我老人家都嘛早睡早起。」
我笑了笑,並不善於跟陌生人閒聊天。
「來馬祖玩的?還是這裡有朋友?」
「來玩的。」我知道我不笑的時候,有種拒人於千里的冷淡,所以在面對善意的人時,我都盡量維持唇瓣十五度角的笑容。
「我是回娘家,我給妳電話,如果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給我,我可是土生土長的馬祖人。」
她熱情地要我拿出我的手機,然後把她的號碼輸入。
我沒有拒絕她的熱情,不過我永遠也不可能會打這通電話。
船又動了,準備離開東引島,船上的廣播器也在廣播可以領取早餐。婦人離開了,也許昨晚吃太多,我現在是一點吃的慾望都沒有,只是看著海平面發呆。
直到陽光實在太曬人,我才又縮回船艙裡,我有意無意又注意起男人的球鞋。
球鞋不在,他還沒回來。
我躺回床上,拉好門簾,瞪著近在眼前的床板,我不能去想,我也不想去想,偏偏眼眶還是濕濕地。
此時床板咿呀一聲,我知道他回來了,我可以感覺到他俐落地跳上床舖。
我怎麼會開始注意他呢?因為我知道他跟我是同一種人,都帶有某種悲傷的心事,只是他善於隱藏,他大概不知道他的大眼已經洩漏了他的祕密。
或許只有我一個人察覺他的憂傷,更或許是我的移情作用,我希望每個人都和我是同種人,都跟我一樣陷入苦難的悲情世界裡。
我迷迷糊糊睡著了,船身搖擺的程度很舒服,直到……
「喂,喂。」
有男人的聲音在不遠處叫著,夢裡夢外,我想醒卻醒不過來。
「喂,喂!」
我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搖晃我的手臂,我一嚇,猛然跳起來,卻一頭撞上上層的床板。
頭頂的疼痛,讓我總算清醒過來了。
「你……」是那個睡著上層的男人。
「南竿到了,我以為妳吞了太多的藥。」他說著提著他自己的行李就往走道走出去。
我用右手撫摸著頭頂,這男人講話需要這麼毒嗎?
不過我沒時間生氣,我連忙拿出登機箱,背上自己的大背包,在腦袋昏昏沉沉之際,我還記得帶上淡綠色的墨鏡,然後走出船艙。
我一眼就看見立在山壁上「枕戈待旦」四個大字,岸上還是國軍弟兄比平民百姓多。
走出「台馬輪」,這裡是屬於南竿的福澳港,我打電話通知民宿,讓民宿派車子來接我。
九點的早晨,陽光已經很毒辣,我沒打算要遮陽,看太陽能不能曬死屬於我身體內悲傷和痛苦的成分,當然這只是一種傻到不行的想法。
不到五分鐘,民宿的休旅車來了,我準備要上車時,那個男人也出現在我的身邊。我充滿訝異,我一直以為以他挺拔的身材,他應該是個為國盡忠的軍官。
他回給我一個挑眉的動作,顯然他也很驚訝這樣的巧合。
「方小姐,謝先生?」開車的司機先生在確認我們的身分。
「我是。」我回答之後,我看見他也微微點著頭。
我先上車坐上後座,然後他才跟著上車。
「兩位第一次來馬祖嗎?」中年司機先生很熱忱地跟我們閒聊。
「嗯。」我看他不說話,我只好說了。
「兩位是夫妻?還是男女朋友?」
「都不是,我不認識他。」我連忙否認,怎麼會給司機這種誤會呢?我連他姓什麼還是聽司機先生喊了我才知道。
「我還以為妳和謝生先認識,我看謝先生還會主動替小姐拿行李真是個好男人。」司機先生的話語很高昂,可能是想展現當地人的熱情,可是對我來說卻是萬分尷尬。
「我們一起搭船,算是碰過面。」謝先生總算開了金口,聲音依舊沉穩有力道。
「這樣呀,兩個人都是獨自來馬祖旅行,算是很有緣。」
這下我和謝先生都沒有再答話了。
沿途是單調的景色,走遍全台灣,我第一次看見這麼靜的地方,安靜到有種死寂的沉悶。
車子不到五分鐘就來到一棟三層樓的民宿。民宿是呈長方型的樓房,一點都說不上漂亮,看得出來是有點年紀的房子。
櫃台的老闆娘熱情出來招呼,並且給我和謝先生各一間二樓的房間,等他離開後,我才問:「老闆娘,我想租機車,一天怎麼算?」到馬祖沒有車等於沒有腳,所有旅遊雜誌都建議得在當地租車,才可以遍遊戰地風光。
「方小姐,不好意思啦,機車已經沒有了。」老闆娘臉上帶著抱歉的笑意。
「怎麼會?」我指著門口那四輛的機車。「這些車呢?」
「一輛我和我小孩要騎啦;一輛是客人的,他從昨天就住在這;一輛壞掉了,還來不及修;一輛剛剛這位謝先生已經先打電話來訂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平常沒什麼人會來馬祖玩,是觀光局在暑假辦了桃花源的活動才會有人來的。」
「那怎麼辦?沒有車我就沒法出去玩,還是妳可以幫我借到車?」
老闆娘面有難色。「沒有人家裡會準備多餘的機車,在馬祖不是老人就是小孩,中年人很少的。」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相信老闆娘一定被我難看的臉色嚇到了。
「要不然,妳可以跟剛剛那位謝先生共騎一輛,兩個人一起玩也比較有伴。」老闆娘正小心翼翼在作建議。
「算了,反正我明天就要去北竿了。」我想了想又問:「那吃的呢?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吃的?」一路走來,我是連雜貨店都沒看到。
「馬祖是全台灣唯一沒有麥當勞和7-11的地方,所以要找吃的得去遠一點的地方。」
「老闆娘,可是我沒有車,怎麼去遠一點的地方?」
「這……」老闆娘只好說:「那不然,妳要出門時,我的機車再借妳騎,可是妳不能出去玩一整天,我得去學校接小孩。」
「嗯,謝謝妳。」也只能這樣了,再不行還有泡麵可以打發。
我拉起我的登機箱來到二樓,打開房門、鎖上房門,我將自己重重丟向那張單人床。但是在船上睡太多,我是怎麼都睡不著了,然而叫我去跟那位謝先生開口一起出遊,我是寧願悶死在房間裡。
打開電視,轉到新聞頻道,我的眼神對不了焦、耳朵聽不進聲音,我小小的心窩裡充滿了被背叛被劈腿的難堪和痛苦。如果李哲明劈腿的對象不是林玲,那我的心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了?
我坐在床上,雙腿盤踞在胸前,眼淚再度嘩啦啦掉下來,我知道我應該活得更快樂,好打敗李哲明和林玲,可是我沒辦法,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直到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我一看來電顯示是林玲,我猶豫著要不要接,但是強烈的好奇心還是迫使我接下電話。
「喂。」
「小米,妳究竟在哪?我打妳的手機老是不通,我打電話回妳台南的老家,妳媽說妳根本沒回去。」
大概那時候我正在茫茫的大海上,手機根本收不到訊號。
「我有事耽擱了,妳找我有什麼事?」我只能故作鎮定。
「妳媽根本沒生病,妳究竟去了哪?」
謊話這麼快就揭穿了嗎?「沒去哪,妳找我有什麼事?」我又再問一次,堅持不談私事。
「我是要問妳,專門放國稅局文件的那個卷宗放在哪?」
一聽就知道是林玲隨意找的藉口。
「沒在我的抽屜裡嗎?我把鑰匙交給經理了。」
「小米,妳……」
我聽得出來林玲的聲音有些焦慮,她在擔心什麼?擔心我知道真相?
「我什麼?」
「沒什麼,妳真的要休一個星期的假嗎?」
「嗯。」
「那等妳回來我們再談,妳……妳會回來吧?」
「當然,妳為什麼認定我不會回去?」我努力平穩自己的情緒,不讓林玲發現任何異樣。
「那就好,等妳回來我們再談。」
我們誰都沒有先掛電話,停頓了十秒之後,我終於聽到切斷電話的嘟嘟聲。
我先打了通電話給媽媽報平安。然後才將手機關機扔進我的背包裡,我再也不要任何人來打擾我。
林玲一定知道了我知道她和李哲明的事,否則她不會打這通電話,她在擔心什麼?擔心我想不開自殺嗎?
從前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姐妹,而現在我和她得諜對諜的作戰,為了一個男人,她不要我這份姐妹之情,或者從頭到尾只有我認定她是我的姐妹,而她一心只想著要對付我。
我是不是該報復她?我又該如何報復?我是個沒法做壞事的人,道德感在我心中一向是個高標準,可是我又想發洩心中的委曲,我到底該怎麼辦?
門鈴聲又將我從仇恨中拉回到現實。
我不想理會,我都已經躲到這天涯海角來了,難道不能讓我靜一靜嗎?但門鈴聲還是不罷休地繼續響著,接著謝先生的聲音穿透門板而來。
「喂,裡面的,妳再不開門,我就當妳死在裡面。」
我懶懶下了床,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中午一點了,我獨自待在房間裡已經三個半小時。
「喂,開門,不然我找老闆娘……」他的聲音終止在我開門的剎那。
「怕我在房裡上吊?」我反問的很挑釁。
「怕這裡以後變鬼屋。」他還是一樣用著冷眼冷語損我。
「我臉上有寫著我要去死嗎?」否則他何必三番兩次來咒我?
「有,看妳的樣子就是來馬祖尋死的。」
他的話背叛了他那張嚴肅的方正臉,他該是講話一板一眼的人,怎麼現在會是這樣諷刺性的語氣?
「就算我是來尋死的也不關你的事!」我當著他的面,想甩上房門,無奈他的長腳快了一步,已經走進我的房間。
「老闆娘說妳沒機車可用?」
我生氣了,心事當面被一個陌生男人揭穿,有著赤裸裸的難堪。
「怎麼?你想把機車讓給我?」
「我可以好心點,讓妳坐後座。」
「我跟你並不認識,我想你並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
「既然妳跟我不認識,又怎知我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他挑眉反問。
「你……」我平常的伶牙俐齒完全不見,這會只能猛吸著氣,好緩和快要爆炸的脾氣。
「走吧,別悶在房間裡。」他說著已經走出我的房間。
我警戒地打量著他,我無法相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
他皺了皺鼻頭,陽剛的大臉上突然有著不協調的可愛。
「妳連跳海的勇氣都有了,卻沒有勇氣坐我的車?」
他說得沒錯,如果沒有他適時的譏笑我,我可能早就葬生在茫茫的大海之中。我看著他,他的下眼皮還是有著淡淡的青影,眼神裡沒有任何溫暖,只有冷漠和淡然。
奇怪的是,他的憂傷不見了,我在他的眼裡尋不到那抹深藍的海洋。
「有個免費的司機,我何樂不為呢?」
也許他看見了一個比他更悲傷的我,所以他的悲傷已經完全被我所取代了,還是他刻意隱藏起悲傷,連我也看不見了?
(待續)

4
海上桃花源,海洋之旅──馬祖。旅客可以在船上體驗浪漫的藍色公路。
我無法留在這片有他及她的土地上,於是我想像著自己在萬里晴空下的海洋下快樂地飛翔。
之前我在報紙的副刊看到關於馬祖的旅遊資訊,那是觀光局為推廣馬祖觀光而所辦的特惠活動。
馬祖是個戰地、是個未開發之島。綠色的碉堡、石砌的閩南建築、碧綠的海岸、深深吸引我想一探究竟的欲望。我本來想約李哲明一起去,結果他當然是沒空。
我打電話聯絡報紙上所提供的旅行社,很幸運地有船位也有未來幾天的房間,只要我把相關的旅費轉到旅行社的戶頭,旅行社就會幫我代辦一切的手續。
於是在我無處可去的現在,我離開暫住的旅社,拉著我的登機箱,特意戴上淡綠色的墨鏡,搭火車前往基隆。
去年我曾經和李哲明來基隆玩。熱鬧的廟口、港邊的夜景、甚至是停在東岸碼頭的雙子星號,每想起一次,心就跟著痛一次。
暮色昏黃中,我走出基隆火車站,憑著記憶一路朝東岸碼頭走去,太陽像顆蛋黃似地倒影在海平面上,海面蕩漾橙橘的光影,我卻無心欣賞這樣的美景。
來到東岸的客運碼頭,「雙子星號」依舊高高矗立在碼頭邊。我上了二樓,尋找著何處可以登上「台馬輪」,問了現場的工作人員都沒有人知道,奇怪了,這麼大艘的「台馬輪」不會憑空消失吧?
我打電話問旅行社,才知道我竟然搞錯了。原來「台馬輪」是停靠在西岸,問明了西岸的方向,我步履蹣跚地繼續往西岸前進。
從早到現在,除了水,我什麼東西都沒有吃,也許是廟口的食物太吸引人了,也許我不想再這麼虐待我自己,也許我得保持體力才不會再走錯路,於是我的腳自動轉彎,繞進了廟口。
我食慾出奇地好,拚命地吃,人擠人的感覺讓我感到非常有安全感。
吃了鰻魚羹、八寶冬粉、臭豆腐、綿綿冰,直到小腹鼓起小圓球,我有了想吐的噁心感,我才停止吃東西的動作。不過在離開廟口前,我卻還特地買了一份三明治和春捲,就怕在船上沒東西吃。
沿著港邊我來到西岸碼頭,終於看到了報紙上特別介紹的「台馬輪」。
「台馬輪」比起對岸屬於「麗星郵輪」的「雙子星號」,豪華的程度當然是差了一大截,不過我不在乎,只要能把我帶離這片傷心土地,我就心滿意足了。
時間還早,旅行社告訴我晚上八點在櫃台取船票,現在才七點,剛剛拚命吃東西的勁沒有了,我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於是我爬上二樓,坐在等候區的角落邊。
人來人往,大部分都是著軍裝的阿兵哥,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阿兵哥在面前走動,我開始感到新鮮,不過新鮮度維持不到三分鐘,直到眼淚掉落在我擱在膝蓋上的手臂,我才發現我又哭了。
沒用的女人,為那種男人、為那種女人,有什麼好哭的?
我走了一趟洗手間,拿下墨鏡,用水將眼淚沖乾,看著鏡中的自己,才發現自己的狼狽。原來偏瘦的臉頰,現在更是慘白到沒有血色,眼睛依舊腫得跟核桃似的,連眼球也被紅色血絲給充斥。一頭長髮披散的跟鬼一樣,於是我拿出梳子,將頭髮隨便綁了個馬尾。
我不敢再看自己,怕我會先被自己打敗。
把墨鏡又重新戴上,坐回剛剛的位置,我不敢讓自己的腦袋空白,將注意力集中在人來人往的大廳。
有幾組像是一大家族的人,有著老老少少,幾個小孩正在跑跑跳跳、嘻嘻哈哈的玩遊戲。放眼望去,沒有像我一樣是獨自一人的,直到我的眼與一雙深沉的眼碰撞在一起。
那雙眼也是充滿血絲,下眼眶還有著淡淡的青影,不過這雙眼比我好一點,沒有腫高的眼皮,還看得出來那明顯的雙眼皮。我淡淡瞄看了那雙眼的主人,是個男人,只是就那麼一下,我連他的長相都沒有細看,我們就同時都調開了視線。
我知道他的眼神是憂鬱的藍,跟我的一樣。
八點過後,我才慢慢往櫃台走去,我排在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後,不想讓腦子閒下來的我,開始打量起眼前這個男人。
以我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高來看,他應該有超過一百八。這男人穿了一身黑,黑色T恤、黑色牛仔褲,在這炎炎夏天,我卻覺得寒風颼颼。
我猛盯著男人寬厚的肩膀看,看得出來應該是經常運動型的,或許他是國軍弟兄正要回馬祖去。
就在我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時候,這時男人突然回過頭來,我一陣心虛連忙想掉開視線時,意外地我又撞上那雙深海似地大眼。這次我看清了男人的長相,男人約三十歲上下,有張略為方正的國字臉,五官立體而深邃,顯得剛毅而端正,男人的濃眉挑了挑,唇瓣有著揶揄的笑。
天呀,我才發覺我竟盯著男人的臉看,還看得出神,他一定是懷疑我別有居心,不然怎麼會剛好排在他的後面?我不自在地連忙看著自己穿涼鞋的腳尖,真想變出多啦A夢的任意門,將自己變身不見。
輪到男人,男人領了票,轉身要離開櫃台時,雖然我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一步,遞補了他空出來的位置,我還是感覺到他特地看了我一眼。
如果我能耍花癡,如果我有主動勾引男人的本領,或許我就能緊緊抓住李哲明的心,然而,雖然我是個女人,可是卻做不來女人撒嬌的本事。想到這,我咬緊下唇,堅持不能再掉下半滴眼淚。
「小姐,小姐,小姐!」
「啊!」我從李哲明的身影裡回過神。
「我叫妳好幾聲了,請拿出妳的身分證,才能領船票。」
「哦。」我趕緊從皮包裡掏出皮夾再從皮夾拿出身分證。
櫃台人員接過身分證,核對無誤才將身分證及登上「台馬輪」的船票給我。
「十點開始登船,十一點開船。」櫃台人員這麼告訴我。
「謝謝。」我拿了身分證及船票又坐回剛剛的老位置。
時間怎麼這麼難熬?我只好盯著牆面的電視發呆,發呆久了,心就空了,眼淚莫名其妙又湧了出來。我痛恨起自己的懦弱,談了一場戀愛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沒有想像中的堅強,也才深刻體會到,為什麼有人會為情想不開而自殺。
擦乾眼淚,拿出三明治和春捲,其實我不餓,只是單純的想吃東西而已,我的食慾跟心情是成反比的,當心情糟到某種程度時,我只能用吃來填補我的難過和悲傷。
大口大口將三明治塞進嘴巴,我卻吃不出三明治的滋味,算了,我只好把還沒吃的春捲又扔回背包裡。
離開等候室,來到一樓的港邊。前方是基隆火車站,沿著馬路邊的騎樓下,有幾家賣海鮮的店家及路邊攤販,我開始逛起大街。
走了一圈,其實也沒什麼好逛的,於是我又回到二樓的等候室,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台馬輪」。待會我就要坐上這艘船,乘風破浪到那個美麗的桃花源。
我認真的懷疑,手腕上的錶是不是壞掉了?時間真的走得很慢,在我做了這麼多事之後,現在才九點二十分。
平常在公司我是忙到一抬頭就是中午,再抬頭就快下班的瘋狂程度,而現在我竟然被時間折騰著。
林玲和李哲明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一起的?他們到達幾壘了?為什麼他們可以這樣傷害我?如果李哲明不喜歡我了,他可以坦白告訴我,明明白白和我分手,為什麼要讓我發現這麼殘忍的事實?
我咬住下唇瓣,直到嚐到那鹹溼的眼淚,我才猛然清醒,雙手緊緊握成拳,我快步地往洗手間跑,我開始看不起自己,怎麼這麼沒用。
這一哭,忍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崩潰決堤,我躲在洗手間裡,掩面痛哭,但又怕被別人發現,只好把哭聲降到最低,可是不能大哭特哭,憋在喉嚨裡的滋味,比不哭還要難受。
咚咚咚,敲著廁所門板的聲音之後,緊跟著是一個婦女的聲音。
「裡面的小姐,妳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我的哭聲終於引來了注意,我想說沒事,偏偏哽住的淚水太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姐,小姐!」廁所的門板又被急速地拍打著。「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我哭得這麼淒慘,大概怕我在廁所裡想不開,我無法說話,只好先打開廁所的門。
我搖搖頭,勉強笑了一下,然後走到洗手檯,先把一臉的鼻涕眼淚洗乾淨,平穩了呼吸之後,我才對著好心的婦人說:
「我沒事,謝謝妳。」
「沒事就好,有時候哭一哭也不錯,只是千萬別想不開。」
婦人約五十歲左右,穿著樸素,笑起來的樣子跟我媽媽很像,都是慈祥和藹的長輩。
「嗯,謝謝。」我只能說謝謝,我還能說什麼呢?婦人先離開洗手間,我繼續緩和情緒,然後才走出洗手間。
沒想到這一哭,時間倒是變快了,已經陸續開始登船了。
就像在飛機上,「台馬輪」也有分商務、頭等、經濟艙,以我參加這種便宜的套裝活動,住的是最基本的經濟艙。
我按著船票上的號碼,尋找經濟一艙的艙位。
艙裡是一排又一排的床位,是上下舖的設計,有單人床及雙人床之分,走道約只有兩人寬,我找到了位於角落邊的上舖床位。
每張床只有簡單的門簾來遮掩,說不上有任何的隱密性,充其量只能讓旅客休息睡覺。
我把登機箱奮力一抬,想放到我的上層床舖,登機箱裡雖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我還是不放心將它放在人來人往的走道。可是我人小力氣又小,登機箱才抬到一半就差點洩了氣,這時有一隻手替我拿起了登機箱
我一抬眼又對上那一雙如湖水般的深邃大眼。
我愣了三秒鐘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怎麼會這麼巧?看樣子下舖是他的床位。
「需要我跟妳換床舖嗎?」他的話如同他的人,沉穩有力道,一點都沒有讓我有任何輕浮的感受。
「換床舖?」我得將臉仰高才看得到他的表情。
他看了我一下。「我這裡讓妳睡。」他也沒等我同意,就又把我的登機箱拿下來,把他自己的旅行袋扔上去。
「這……」一整天沒什麼說話,加上過度的哭,我的嗓子有些乾啞,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難受。
他一個翻身,俐落地翻上上舖,原來他是怕我腿短上下舖不方便。「謝謝。」我還是只能這樣說,然後趕緊離開這侷促的空間。
船得十一點才開,預計明早六點會先到東引島、九點再到南竿,我的目的地是南竿,為了想要一覺到天亮,我想晚一點睡,於是我走到上層甲板,那裡有福利社還有簡易的餐廳,我繼續往上一層走,來到船頂的甲板上。
走到最靠近船頭的地方,我依在欄杆邊,看著滿天燦爛的星海,看著基隆港的夜景,如果這是鐵達尼號,我寧願淹沒在這茫茫大海中。
甲板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恩愛的情侶、團圓的一大家族、三五成群的國軍弟兄,看來這浪漫的夜,只有我一個人最寂寞。
不知道過了多久,船動了,大海四方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然後聲音靜了,遊客也都不見了,我忘了時間,腦筋一片空白。
「喂!」
突然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下來,我嚇了一跳連忙往後跳。
「你……」是他。
「天這麼黑,什麼都看不到,妳不用回去睡覺嗎?」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好像是上司對下屬命令似的語氣。
「我……」我愣了愣,很驚訝他會說出這種交淺言深的話。
「還是妳直接想跳下去游泳?」
「你以為……我……」看來他以為我是想自殺。
「不是嗎?」他不笑的時候,樣子很端正威儀,但一勾起唇瓣,就帶有某種揶揄的成分。
我有種被看穿的難堪,不服輸的個性,讓我下巴微抬,狠狠地瞪著他。
「沒有人會笨到跳到大海裡游泳,我又不想去餵鯊魚。」
「那就好,妳這麼瘦這麼矮,我想鯊魚也不想吃妳。」說完,他轉身就朝樓梯走下去。
我跟他又不認識,頂多算是有幾面之緣,他未免也管太多?
夜太深,我看不見他的眼神,只知道他激怒了我,如果他是故意,那他達到目地了。
回到船艙我知道他已經回來了,因為床舖下已經擺了一雙黑色的大球鞋,我無法將自己的涼鞋擺在他的球鞋邊,於是我將鞋子放到登機箱上,然後我上床縮進床舖內,再將門簾密密拉緊。
(待續)

1
我看著他,以為幸福就在我的眼前,沒想到,我們是兩條無法交集的平行線,終究得各走各的路。
屬於夏天的七月天,窗外的世界卻是濛濛紛飛的細雨。
夏天的雨總是下在午後,很難得會在夜裡的八點還看到這樣的細雨,也許連天氣都在呼應我的悲哀。
我遠看台北一○一的閃爍燈光,坐在這二十五層高的半空中,吃著一點都沒有滋味的牛排,面對眼前的男人,我的心情猶如降落到地下二十五層樓。
我將視線從一○一掉回到眼前的男人的身上。
「分手吧!」我終於說出這艱難的兩個字。
眼前的他像在咀嚼火星文,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我們分手吧!」再一次說出口,話就輕鬆了許多,這一次我總算看見他眼裡有了些微的波動。
「為什麼?」低沉柔和的聲音,宛如是大提琴般,那曾經是我夜夜入睡前,一定得抱著電話聽到的聲音。
「我感覺不到你的愛。」他還是那樣沉穩,連分手這種大事都沒能讓他有任何的驚訝。
「感覺不到我的愛?」他重複著我的話。
我點點頭。當初我就是被他眼裡這種認真的表情所吸引,而現在這種認真,彷彿在取笑我的笨。
「我不懂,妳可以說清楚一點嗎?」他擱下刀叉,終於有空聽我說話了。
我不是故意讓他消化不良,我本來打算等他吃完飯再提這件事,結果,他的手機一通接過一通,不是同事打來請問公事,就是女同學打電話來傾訴心事,我早就已經吃完這頓沒有滋味的飯,服務生也替我端上餐後冷飲,而他才正要開始動起刀叉。
他連難得跟我一起吃飯,都可以這樣不重視我,這讓我的脾氣幾乎在爆炸邊緣。
「我跟你認識四年零四個月,而我現在感覺跟你好像有四萬四仟呎的距離。」我的口氣很差,就像吃了一公斤的榴槤。反正我從來也不是好脾氣的女人。
「小米,妳是不是生理期來?」
「李哲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能抑制住自己的脾氣。「為什麼只要女人的情緒不好,男人就一定認為是月經在作怪?」
「好,是我不對,妳繼續說。」
他的道歉一點誠意都沒有,甚至有些莫可奈何,我還是得把已經開啟的話題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我們越來越沒有交集,我如果不主動找你,你也可以十天半個月不找我,沒有人像我們這樣談戀愛,你這個男朋友有跟沒有還不是一樣。」冷靜,冷靜,我告訴自己就算要分手也要是最高格調的那種。
他挪了挪眼鏡。「妳也知道我的工作忙,從早到晚我累得像狗一樣,我以為妳能體諒我,我這麼拚命賺錢還不是為了給妳一個幸福的未來。」
「再忙,難道連通電話的時間也沒有?這半個月以來,你有主動打過電話給我嗎?」
「我在公司連喝口茶、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夠了,我受夠了你老是這樣說,前兩年你還不是很忙,你照樣可以天天在睡覺前打電話給我,如果連基本的關心都沒有了,那還有什麼未來可言?」
「以前我們的感情還不穩定,我當然得多盡一點心力,把妳緊緊抓牢。」
「現在我們感情穩定了?所以你可以把我放在一邊不管囉?」我用力地反問。
「小米,妳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用左手揉揉太陽穴,代表他頭痛的程度。
「我以前還希望我們能有未來,可是我現在不敢希望了。」
李哲明的頭銜代表的是科技新貴,他的職稱是研發部經理,擁有國立大學電機系的學歷,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正確的工作內容是什麼,我只知道我的手機壞了,不必送到通訊行,直接交給他,他就會幫我把手機修好。
除了手機,只要是任何故障的電器產品,他都可以幫我搞定,像是電腦、音響、甚至連不是電器的燈管、馬桶,他都能一手包辦。
可是我要個萬能的男朋友做什麼?這些事只要花錢就有人可以幫我做,我要的是全心全意、噓寒問暖、關心我、疼愛我的感情,可是我說不出口,他一定認為我在無理取鬧。
「別鬧了,妳想要我怎麼做?我都配合妳。」
看吧,他果真認定我在鬧脾氣,我就像討糖吃的小孩,他只要塞顆糖給我,然後拍拍我的頭,我就會乖乖聽話。
以前我會因為他的安撫而聽話,可是我不想聽話了,我已經二十六歲了,我沒有多少的青春可以再揮霍,我不想要這種爛成一灘泥巴的愛情。
「不用配合了,你這麼勉強做什麼呢?我們分手吧!」
「小米,妳是認真的嗎?」第三次開口說分手,顯然他真的有些被我嚇到了。
「嗯,早死早超生,繼續拖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你再也不用應付我,我再也不用等待你的施捨,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就可以過什麼樣的日子,這樣不是很好嗎?」所有的勇氣在這一刻全用光了,我並不想哭的,可是眼淚就是這麼沒用,說分手的人是我,先哭的人還是我,還當著他的面就這樣掉下來,害我連面紙都來不及拿,硬是在他面前矮了一大截的氣勢。
他從桌上的面紙盒抽出一張面紙,替我擦掉臉頰上的眼淚。
「既然分手會讓我們都痛苦,妳何必一定要分手?妳現在有點意氣用事,等妳冷靜之後,我們再談。」
他還是這樣的溫柔,說起話來依舊不急不徐,不知情的人應該會認定我是在無理取鬧吧?
他是別人眼中的黃金單身漢,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瘦高的體形、有禮的舉止,簡直就像是大學裡走出來的教授。我知道很多女生喜歡他,可是我真的受不了這種觸不到摸不著的感情。
我好想回到我跟他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他陪我上山下海、陪我春花秋月、陪我通宵達旦,雖然熱戀總是會歸於平淡,可是才四年就平淡到相敬如賓,那未來該怎麼辦?
我還是一直哭、一直哭,不知是要哀悼我已經失去的戀情?還是不甘心四年零四個月的感情就這麼沒了?
我只知道,逝去的美好再也挽不回來了。
我想我也是在賭,賭他會不會因為我提出分手之後,而對我更好一些,而積極的贏回我的心。畢竟四年零四個月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我不知道我會賭贏還是賭輸,但我內心深處還是希望能贏吧?
2
他一直在等我先提出分手,這樣他就不是那個先變心的人,也不需要負起任何道義上的責任。
「怎麼了?遇上詐騙集團了嗎?」林玲一見到我劈頭就問。
林玲是我的室友兼同事,她小我兩歲,她的人就如同她的名字,甜美的總想讓人捏一把她的臉頰,尤其笑容裡那兩個深邃的酒窩,總讓她引來不少的桃花。不像我,說好聽點是瓜子臉,其實單薄沒有肉的臉頰,讓別人總以我很高傲不好相處。
林玲比我晚一年進公司,當時我的大學室友嫁人去了,而林玲她也正在找房子,老鳥帶菜鳥下,她就這麼順理成章的住進了這兩房一廳的公寓,扣掉睡覺的時間,我和林玲一天幾乎相處十五個小時以上。
我們公司是從事資訊服務業,光是財務部門就有二十幾個會計,我和她就是二十幾個會計的其中之二。
我們兩人一起上班也一起下班,在公司裡她坐在我的隔壁,回到家我們還會一起在客廳看電視,同居的日子已經長達兩年,我和她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祕密,她和我感情的親密,比我和媽媽、姐姐還要好,所以連我跟李哲明那筆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債,她也一清二楚。
「有這麼明顯嗎?」我知道我的眼睛浮腫、唇角垮下、膚色暗淡,臉上的表情應該正大大寫著愁雲慘霧。
「妳不是和李哲明約會嗎?妳是不是跟他提分手了?」
「嗯,我提了。」我想笑一下,代表我的沒事,不料唇角才勾起,我的眼淚就嘩啦啦掉下來。
我從來不知道我這麼愛哭,我一直以為我是個獨立堅強的新時代女性,結果,我還是被情這個字給狠狠打敗。
「他怎麼說?」林玲坐到我身邊,眼睛眨的眨地,等著我把話說清楚。
「他要我等冷靜之後再跟他談,他認為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氣,他不要分手。」最後這一句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從頭到尾李哲明都沒有說不要分手。
「他說不要分手,妳就真的不分了嗎?小米,妳千萬別心軟,要他那種男人做什麼,路上隨便撿的阿貓阿狗都比他好,妳可是要下定決心呀!」
林玲說得很氣憤,好像要分手的人是她。
我從茶几上將面紙盒抱到我的腿上,一邊擦眼淚一邊又掉眼淚,在林玲的面前我不用顧慮什麼形象。
「我也不知道,我好亂,我得好好想想。」
「我早就叫妳跟李哲明分手,那種男人不值得妳為他浪費這麼多年的青春,要分就分得徹底,不要三心二意的。」林玲還是說得義憤填膺。
我點點頭,林玲對我的關心及對我的好,我是感激在心裡,但是太多的眼淚已經讓我說不出話來。
「好吧,妳好好想想,我先去洗澡。」林玲嘆了一口氣,才走進她的房間。
我怎麼會把自己的感情弄得一團糟?擦乾代表脆弱的眼淚,我拚命吸著鼻頭。
想分卻又捨不得分?既然開口分了,卻又盼望他能多說些甜言蜜語挽回我的心,我這個沒用的女人,生平第一次談戀愛,卻是這樣悲慘的下場。
愛的羅曼史的弦樂鈴聲突然響起,我怔了怔尋找聲音來源,原來是林玲擱在茶几上的手機。
這支最新款的韓國機還是我和李哲明陪林玲一起去挑的,因為林玲說李哲明是行家,有他幫忙挑選絕對不會吃虧。
我接起手機,因為聲音還在哽咽,讓我來不及開口說喂,就已經聽到手機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玲,小米跟我提分手了,妳說得沒錯,只要慢慢疏遠她、對她愛理不睬,加上妳在她的耳邊慫恿,她真的就會自動提分手。」
眨一下,眼淚掉了下來,再眨一下,淚水根本無法控制,我這雙眼睛是怎麼回事?我的腦子明明下達不能哭的指令,偏偏眼淚還是掉得這麼兇。
「這樣我就不用對小米負責任,我們也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我想小米一定很錯愕,因為我連不要分手的話都沒有說,不過我還是得意思意思安慰她,畢竟好聚好散嘛!」
我用左手摀住自己的嘴巴,甚至用牙齒咬緊了下唇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丁點的聲音。
以往的柔情細語,如今聽來像是會吃人的魔音。
「玲,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那聲玲,叫得我心好痛,怎麼會這麼痛?痛到我只能跪蹲下去,緊緊地躬起身子。
「玲,妳在嗎?」
李哲明似乎察覺了不對勁,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有勇氣出聲也沒有勇氣掛掉電話,只能更加用力摀住自己的嘴巴。
「小米,是妳嗎?」
我心慌了,用大拇指按下關機的按扭,然後把像是會燙手的手機直接丟進垃圾桶裡。
我轉身逃回自己的房間,我是懦夫、是鴕鳥、是烏龜,我竟沒有勇氣面對這難堪的一切,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3
愛情的道理是什麼?友情的意義又是什麼?如果同時被這兩者背叛,我不知道我還活不活得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離開那間我住了五年的公寓,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背著每天上班時的大背包,拉著登機箱坐在公車站牌下的涼椅上。
雨絲不算太密,卻也足夠把我一身的套裝給淋濕,這身屬於春天輕柔紛綠色的及膝裙套裝,還是我為了去赴李哲明的約特地精心打扮的,如今卻落到被雨淋濕的下場。
我沒想到自己這麼孬,竟然不敢去質問、不敢去開罵,我就這樣逃了!好歹我平常在公司裡也是個狠角色,可以應付上司的刁難、應付同事的勾心鬥角、應付各部門的找碴。
二十六年來,我才真正了解自己,原來我是個外表強悍,內心脆弱到不敢面對現實的人。
林玲沒發現我接了她的手機,她也沒發現她的手機正躺在垃圾桶裡,她更沒發現我的落荒而逃,好像我才是那個背叛愛情及友情的人。
我沿著馬路直走,霓虹燈在眼前一明一暗地閃爍,我像個孤魂野鬼,長髮飄散、臉上蒼白,路上有人看到我,也嚇得趕快繞道而過。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經過最熱鬧的新光站前店,再走過一處大紅色的消防隊,最後我毫不考慮地走進一間看起來昏昏暗暗的大旅社。
守在櫃台後的老闆娘,一看到我的出現,顯然有些嚇到。
「小姐,妳?」
「我要住宿,一晚要多少錢?」我聲音平穩到連我自己都很訝異。
「南部上來的嗎?」也許老闆娘發現我不是小倩,因此臉上多了生意人的笑容。
「嗯。」沒錯,我老家在台南。
「看妳要住多少的,有八百的、一仟的、也有一仟二的。」
「八百的就行了,我可以先看看房間嗎?」我問。聲音還是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哭過的雜質。
「可以,妳放心,我們這裡的房間都很乾淨。」老闆娘拿了一把鑰匙。「401房,我們從這裡坐電梯上去。」
老闆娘帶我看了房間,房間的裝潢雖然舊了點,但還算乾淨,該有的設備都有,最主要的是有一面大窗戶,我無法忍受沒有窗戶的房間,那會讓我分不清白天黑夜。
「可以嗎?本來這間要一仟的,算妳八百就好。」
我點點頭,付了錢給老闆娘,然後接過老闆娘手裡的鑰匙,鎖上房門,閂上門上的鍊條,我找出搖控器,將電視定在五十二台。我必須聽點聲音找些事做,否則一旦我的腦袋靜下來,我很怕我會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
拉開登機箱,裡頭是被我隨手塞得一團亂的衣服,我將衣服全都倒在床上,一一重新摺疊,其實衣服只有幾件,都是夏天當季和一些內衣褲。
我將摺疊好的衣服又放回登機箱,只留下換洗衣物。我想我必須洗個澡,身上的黏稠讓我的腦袋深深打結,當熱水當頭淋下時,我的眼淚又再度飆了出來。
回想起跟李哲明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雖然沒有驚奇浪漫卻也有著平凡的幸福。
大學畢業前,在同學一次的聚會裡我認識剛退伍的他。他沒有鮮花攻勢也不用到我住的地方站崗,我跟他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然後他成了我的男朋友,我成了他的女朋友。
以前也有很多男同學喜歡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無法對那些吊兒郎當的同學有所動心,直到遇見李哲明。他的成熟穩重、誠懇認真,讓我一頭就栽進愛情的美好裡,結果我卻慘遭這樣的背叛。
林玲是什麼時候和李哲明在一起的?是李哲明主動?還是林玲主動?兩個人又是交往到什麼樣的程度?一個個的疑問,轟得我頭腦快要爆炸,我想要去撞牆,卻怎麼也做不出傷害自己的事。
枉費我把林玲當妹妹一樣地照顧,不只在工作上教導她、在人際關係上挺她、更在生活上對她噓寒問暖。難怪最近半年她總是有意無意的以李哲明為話題開端,講著講著,她總是把李哲明批評到一無是處,然後要我儘快離開他。
沒想到她會搶了她嘴裡比阿貓阿狗還不如的李哲明。
看來他們至少在一起半年以上了,我怎麼會這麼笨?為什麼要介紹李哲明給林玲認識,甚至要經常把李哲明帶到公寓?
澡洗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當皮膚已經皺巴巴的時候,我才關掉蓮蓬頭的水。
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雨景,明天我該怎麼去面對林玲?又或者她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我?
一早醒來,我發現我連床單都沒拉開,就這麼以嬰孩的姿勢抱著自己的膝蓋睡著了。
我快速的整理自己,反正腫得像核桃的雙眼是沒救了,只能加減在臉上塗些化妝品,讓自己的精神好一些。
我沒有退房,我又付了一天的房錢,才起身去公司。
林玲看到我時,她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小米,一大早妳怎麼就不見人了?」
「我去運動,然後就直接來公司了。」
「怎麼突然想要去運動?」
「反正我也睡不著,就乾脆出去走走。」我裝作若無其事,我不想罵她、不想質問她,我要讓不安侵佔她和李哲明的心。
「李哲明說妳的手機關機,就打我的手機給我,妳有接到他的電話嗎?」
我在猜,她一定想問卻又不敢問?她現在內心一定也很掙扎?或者有那麼一絲惶恐?這麼想讓我多了一分莫名的快感。
「我要冷靜,所以我暫時不想接他的電話。」
我知道她在試探我,我卻不想讓她試探,事實擺在眼前,她搶走了我的男朋友,她背叛了我對她的友情。
我直接向經理請了一個星期的特休,原因是媽媽生病了。我對不起我媽媽,是我自己把人生弄得這麼亂,卻還要咀咒媽媽的身體,可是我別無他法,我沒法再見到林玲。
我簡單將未完成的工作交代給經理,那是些應付未付廠商貨款的資料,還有些傳票要輸入、發票要整理。
林玲在我離開辦公室前拉著我問:「小米,妳媽媽怎麼會突然生病?妳要直接回台南嗎?」
我點點頭,再也無法對林玲說出任何一句虛偽的話,這樣戴著面具的表情,讓我痛恨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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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居遊,在奇揚第,房子是悠娜和瑞琪透過旅行社訂的,後來我發現,根本不必透過旅行社,自己上網訂就行,手續更直接,更有效率。
那是間坐落在山坡上的石屋,俯瞰山谷,視野很棒,住在那裡頗有鄉趣,也很安靜,我們天天都睡得很安穩。唯一的缺點是出入一定要用車,山上的小村雖有雜貨店,但爬坡半個鐘頭,也太累了,所以我們都是開車下山採購、喝咖啡。
格雷微離翡冷翠,以整個托斯卡尼來說,地理位置還算適中,肯開車的話,道路四通八達,相當方便。不過離北部的山區和南部,稍遠了一點,一天來回會比較辛苦。
第二次居遊的基地盧卡,位處托斯卡尼中部略偏西北,喜歡到山上健行的人,從這裡到亞平寧山區不遠,但離南部就比較遠,很難一天來回。
在盧卡客居的公寓,長短處恰與前一次的相反。優點在於生活機能便利,咖啡館、餐廳、麵包店、雜貨店,統統在步行輕鬆可及的範圍內。缺點則是有噪音問題,公寓離垃圾收集箱很近,除週日以外,每天一大早六、七點,都有垃圾車來收集垃圾,哐噹哐噹,擾人清夢,我們天天都被吵醒,總要折騰半個鐘頭,才得清靜。後來想到一個辦法,就是等每天半夜氣溫稍降後,爬起來關窗,這才減低了早上的噪音,但仍不是全然安靜。
儘管如此,我們仍非常喜歡那裡的住家環境,更懷念房東薇歐蕾妲的熱情,她真的給了我們一個難忘的假期。
◎奇揚第山上的房屋,可以透過以下網址預訂,這是家規模不小的國際度假屋仲介公司,信譽不錯。
www.interhome.com
◎薇歐蕾妲沒有找仲介代理,有關租屋的一切聯絡事項,都是自己親力親為。
我們是在www.toskana.net,找到這間公寓。
不過透過另外三個網站,也找得到這間公寓的資訊,也可以直接聯繫上薇歐蕾妲。
www.bed-and-breakfast-in-italy.com
www.dormireintoscana.it
www.knowita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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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男人來說,女人確實是花,形狀、色澤與芳香,唯有玫瑰可以比擬。早先在張愛玲的小說裡就用『紅玫瑰』與『白玫瑰』來象徵女人的兩種類型,固然在女人看來不免太類型化,也太呆板,可是,對於一向對女人瞭解無多的男人來說,這兩種玫瑰已經夠他們目眩神迷的了。而我竟又發現,對男人來說,玫瑰還可以分為『可望不可及的』、『採下來插在瓶子裡的』和『親手栽在花園裡的』這幾種。男人對於這些玫瑰的情感,也各有不同層次與深度。
我和我的朋友Lily約了要上陽明山看櫻花,她的老公是老師,正好沒課,便充當司機兼保鑣,開車帶我們上山。我說老公這麼體貼,Lily真是個幸福的女人,Lily沒說話,偷空給了我意味深長的一笑。後來我才聽說,他們前兩天鬧了個彆扭,為的是老公二十幾年前暗戀的一個學妹。Lily的老公原來一直很喜歡那個小他們一屆的學妹,學妹在校內出盡風頭,英語演講比賽冠軍,又是舞台劇最佳女主角,學校裡一半的光芒都照在她身上。學妹身邊太多追求者,還沒畢業就訂了婚,戴著鑽石戒指來上課,滿地都是男生破碎的心。Lily安慰失戀的這個男同學,男同學覺得Lily的真心可貴,也確實有值得留戀之處,他們不久便墜入情網。
老公其實是疼女人的,Lily常說她不能抱怨什麼,只是偶爾有老同學提到學妹,老公的神態就不大對。明明被Lily清清楚楚看在眼裡,老公是絕不會承認的,反倒怪Lily小心眼,吃陳年老醋。直到前幾天學妹回國和同學們聚會,老公竟然瞞著她自己一個人去了,Lily非常生氣,他們結婚十八年,老公從沒有這樣鬼祟的行徑。『這只說明了一件事,』Lily胸有成竹,『他根本心裡有鬼。』為了這個,免不了鬧上一場,老公堅持他沒有別的想頭,只是想看看學妹現在的樣子:『她好像沒怎麼老。』這句話又讓Lily跳起來:『是啊,我老得厲害了,讓你認不出我是誰了。』於是,Lily有了這樣一個結論,求之不得的那朵玫瑰,是永恆鮮艷的玫瑰;採下來的玫瑰明明就在眼前,該換水就換水,卻只能奄奄地凋萎了。
而在山上的那半天,Lily老公的手機撥了又撥,心不在焉的樣子,實在令人起疑。Lily卻是一點也不介意,原來,老公一通通電話是在盯十七歲的女兒呢。女兒參加了一次Party,引來一群狂蜂浪蝶,天天e-mail啦、MSN啦、手機啦忙個不停,老公忽然驚覺外來者蠻橫入侵,勢不可擋,於是心慌意亂,簡直有點氣急敗壞了。
我們都想到這位老爸,把小小的女兒捧在手掌心裡拍的第一張照片。女兒圓鼓鼓的小臉,憨甜的睡眠,多像一朵含苞的玫瑰。這個父親從來沒準備好,有一天,會有一個莽撞的男人,踏進他的花園,剪下並偷走他心愛的玫瑰。是他播下了種子,趴在泥地上拔草,是他小心翼翼地除蟲、遮雨、擋風,而那個小偷,完全的不勞而獲。Lily說她的老公忽然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人,試圖圍起帶鋼釘的柵欄,保護自己最愛的這朵玫瑰。可是,他們卻忘記了,自己也曾是不勞而獲的小偷。
但,確實是女人啊,唯有女人,讓男人領略到與玫瑰之間的所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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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寒風凜凜的三月天,我和朋友約了吃歐式自助餐,我們不但穿著大衣,還圍上羊毛圍巾,並且一路嚷嚷著:『閏二月還真厲害,冷成這樣。』這一陣子的冷,雖然還沒到下雪的地步,卻彷彿比美國東岸的隆冬還要冷。台灣很少有嚴寒經驗,室內禦寒設備普遍不足,不管在室外還是室內,都穿著笨重的衣物。我常常懷念起在美國的下雪天,進了餐廳脫去厚大衣,就是美麗貼身的輕軟衣料,輕巧的姿態,不正是女人最期望的姿態?
我和朋友坐下,先點了杯熱飲,暖暖身子,準備要往琳瑯滿目的餐台前進,忽然,我們看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擁著走進來,他們親暱的笑著,兩個人差不多黏在一起了。不只是我和我的朋友,餐廳裡所有人幾乎都盯著他們看,看得癡了。這不僅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更正確的形容,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和一個近於全裸的女人。
女人年輕纖瘦,化著濃妝,她穿著非常短的低腰皮褲,只能遮住半個臀,上衣則穿著緊身如胸罩的亮片裝,肩臂裸露不說,連背部都是全裸的,我粗略的計算一下,她身上的布料,只佔了身體比例不到十分之一。而她穿了一雙很高的黑涼鞋,長長的皮帶子繫在腳踝上,還墜著幾顆水鑽,燦亮奪目。是的,這個女人無疑是奪目的,她奪去了男人的眼光,也奪去了女人的注意。我暗暗喝了個采,好漂亮的腿。我的朋友把熱咖啡湊到嘴邊,她自言自語似的說:『冷不冷啊?也不怕得肺炎……』
我的朋友是已婚的,聽她說這句話,我差點沒笑出來。
因為自助餐必須要到餐台前取用食物,因此,美麗的女人不斷的站起來,走動著,替自己和男人拿沙拉、生魚片、牛排、烤雞……每一次她在餐台那裡轉來轉去,女人們都會自動遠離,男人們卻會無意靠近。我注意到她的男人顯然是很欣賞自己的情人,在人群中豔冠群芳的光芒。每次女人離座,男人便微笑著,一邊追索著女人的身影,一邊輕撫著自己的領帶。我也注意到男人的西裝與領帶,看起來都是相當昂貴的名牌。
『妳說,那個男人真的愛這個女人嗎?』朋友問。我無法回答。朋友很權威的下斷語:『我看不愛。』『為什麼?』『如果愛她,會讓她穿成這樣,晃來晃去?如果是我老公,絕不可能允許。』『也許,女人就是男人的領帶……』
我忽然說了這一句,自己也沒想清楚的話。但我後來漸漸明白,對男人來說,領帶和女人真有幾分類似。男人最常用的裝飾品,直接標示出他的品味與審美觀的,就是領帶。在兩性關係中,男人挑選女性,絕大多數看重外貌而非內涵,因為,女性也是他們的裝飾品。帶著一個光鮮亮麗的女人出門,引來各方矚目或歆羨,是多麼虛榮的事。只是,當領帶不再簇新,不再鮮豔,就只想收在櫃子裡,不再戴出門了。
男人穿上西裝才顯出男人味,但,穿西裝不能缺了領帶;男人再有成就,不能缺了女人。只是,男人與領帶的關係,值得女人觀察,當男人疲憊的時候,首先會做的就是下意識拉鬆領帶。當女人感覺到男人在愛情裡倦怠的時候,切忌緊迫盯人,能鬆則鬆,否則,男人下一個動作,就是抽掉領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