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當年離開台灣，似乎有第六感，直覺這次離家，可能就是長期分離。家人送行的車子到了機場，我的眼睛飽含熱淚，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媽媽一副手足失措的模樣，小弟則瀟洒地揮揮手說：「那…，妳就多保重了。」。那年離家，我是孑然一身，如今卻有了兩個家。想起了「少小離家老大回」這句話，雖然今年還沒有回家，我也還沒有變得太老，可是心境好像好老好老。

兩個月沒有寫網誌，壞了我立下恆心寫日誌的誓言，一來是實在是忙翻了，改當新聞編輯沒幾個月，就奉令加編副刊─周末休閒版（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NewYorkfun）。本來以為是小事一樁，可以輕鬆應對。那知道，版名雖然是「休閒」，內容也是紐約地區吃吃喝喝的玩意，看似愜意差事，其實是苦差事。事前得想點子、收集資料，有時得出外採訪，或者兼當攝影師，回來後還得寫文章、設計版面。雖然我的主管儘量減輕我編新聞版面的負擔，可是休閒版一週出刊一期，才剛結束一個題目，就接著要進行下一個採訪，沒有閒下來的時刻，只能苦中作樂。

二來是，長期以來與電腦為伍的結果，導致左肩酸痛，一舉手，又麻又疼，連路大爺有時不經易拉拉我的手，都會引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痛，久久無法消褪。由於無法高舉左手、無法過肩，脫衣、著衣發生困難，必須勞動路大爺。最怕的是，右上半背部無故搔癢，右手幫不了左手的忙。如果在家，就請路大爺幫忙止癢，如果在外，只有動心忍性，說也奇怪，不理會「皮癢」問題，搔癢蟲也很快就消失。

有時向朋友訴苦，友人都會問：「妳是不是得了五十肩？」我聽了心一驚，開玩笑，我年紀輕輕，怎麼會有五十肩呢？五十肩不是老人家的毛病嗎？記得幾年前，我的右肩也有同樣問題，那時除了平日用電腦寫稿子外，假日就在上州農莊拿鋤頭墾地，種花種菜，半年下來就發現右肩經常又麻又疼。一位在辦公室旁邊開業的神經科醫生要我掛號看診，他就是懷疑我有「五十肩」。

因為覺得這個病痛與我的年齡不符，很難拉下臉去看痛，於是自己當起自己醫生，揣測是肩部及手臂運動過度，改用自力救濟方式療傷，放棄過於粗重的農事，讓右肩多休息，一年後就不藥而癒。

有了那次體會，這次肩部再受傷，我也儘量讓手部及肩部多休息。工作必須使用電腦，上班只能認命，但是下班後，就絕不再碰這個科技玩意，不上網搜尋資料、不寫網誌。這兩個月大量減少用電腦的時間，得到相當好的回報，路大爺拉拉我的手時，不會再哀怨，更衣也比以前情況有所改善。

生活幾乎沒有空閒時刻，現在又增加一樁甜蜜重任，只能靠早起來縮短睡眠時間、了盡責任，幸好紐約春暖花開，早起並不難。這樁甜蜜重任是家人來紐約小住三個月，弟媳婦淇拿到公司的留職停薪假期，帶著六歲的小侄子諺來紐約唸商業英文。淇無法帶諺到教室上課，我們因此安排諺到美國的日托中心半天，中午再由我們接諺回家，讓淇沒有後顧之憂，也讓她能夠在課餘，多享受曼哈頓的風姿。遊學是淇多年來的夢想，小弟願意幫她圓夢，我也希望她留在紐約的期間，會是她生活美好回憶的一部分。

我離開台灣來美時，小弟還沒有結婚。我們當時似乎都有第六感，直覺我這次離家，可能就是長期分離，因此他決定送機。搭機那天，他開著車、載著媽媽及我到機場，為我送行。車子到了機場，我的眼睛飽含熱淚，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媽媽一副手足失措的模樣，小弟則瀟洒地揮揮手，對著我說：「那…，妳就多保重了。」然後駛離機場。

那一次遠行，我先到德國去拜訪一位久未謀面的友人，本來這是人生樂事，可是我卻全然無心。在漢堡古城遊蕩幾天後的一個中午，我坐在麥當勞店內吃飯時，眼淚不禁掉了下來，然後想到日後可能的分離，竟然痛哭了起來。坐在隔壁的一位婦女驚訝地看著我，走過來安慰我，我搖搖頭告訴她，我沒事，「我只是想家」。

從德國轉機來美國，原先不順的感情竟然也有了轉機。我和路大爺在布魯克林區政廳結婚時，只請來好友李當證人，我抱著路大爺說：「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路大爺摸摸我的頭，不解地回應著：「傻瓜！」他那裡懂得異鄉人的心情，離鄉背井的人最需要的是個安穩的避風港。

接下來幾年，小弟結了婚，寄來他們的婚紗照，然後是諺的誕生。諺的報到，給了我爸爸媽媽極大的慰藉及樂趣。兩位老人家和大弟的老婆衝突不斷，大媳婦最後乾脆離婚，帶著女兒回娘家，我父母難得見到孫女一面，心中十分惆悵。淇個性溫婉，和爸媽相處融洽，加上諺活潑可愛，讓他們晚年生活得到些平靜。

我第一次帶路大爺回台灣時，諺還是襁褓中的嬰兒。開始的幾天，我每次伸手想抱他，他總別過頭去，不從。如果我硬抱起他，他就乾脆大哭。後來在家人半哄半騙下，才讓我如願。他長大後，知道美國有個姑姑，一年、二年才能見到一回，不容易，所以我再回家時，要求親親、抱抱，他都會依從。直到他能夠清楚表達說話的意思，我們也才開始在長途電話上對話，培養遠距離情感。

所以，當淇決定來紐約時，我自然十分高興，自願接諺下課以及陪伴他半個下午，就是想彌補這麼多年來離家，和諺在親情上的疏離。3月30日那天晚上，我在甘迺迪機場接淇及諺時，看到諺比去年長高了一些，像是個成熟的小孩子，一方面覺得感動，一方面又不禁覺得時光真是無情。那年離家，我是孑然一身，如今卻有了兩個家。

雖然今年還沒有回家，我也還沒有變得太老，可是心境好像好老好老，想起「少小離家老大回」這句話，喃喃地對著自己說，我也許真的得了「五十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