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在感情路上，我們刀裡來火裡去，也許被人傷害，也許傷害到別人，渾身是傷。我們喜、我們怨，埋下感情債。

瑜是我在台灣時同報社的同事，不過，當年她在台北市做採訪，我在台北縣跑新聞，從來沒見過面，只有在報端上看過彼此的名字。沒想到多年後，我們先後到紐約唸書，又先後進入華文報紙M報工作，在曼哈頓小小辦公室內首度會面。

以前在台北沒碰過頭，卻在異鄉相遇，可說是奇緣。 但是，因為工作忙碌，我們很少有機會交談，至多是在辦公室內寒暄兩句。瑜離開M報後，我們失去連絡，直至前年的某日接到她打來電話，詢問我有關移民抽籤的問題，我們才又再度接上頭。在陸陸續續在電話閒扯淡幾回，我終於忍不住主動對她說：「找個時間出來聚聚吧！」。上個月，她準備離開回台灣探望家人，行前特別挪出時間，約好在曼哈頓聯合廣場附近一家著名的素食餐館內吃午餐。

由於過去交情不深，我對瑜的私生活所知甚少。這次相聚甚歡，我們天南地北地聊開，她也敞開心房談了些過往的故事及感情。瑜來美唸書後，因為享受在紐約的生活，決定留在美國。雖然收入不多，但是精神愉快，單身的瑜說她是有些苦惱經濟問題，還有身份問題的壓力，但是她並不怨尤，只是這些年來，遇見了些男人，感情總是結不了果，身邊沒有個貼心人兒，讓她甚感寂寞。

我們吃完午餐、走出餐廳後，瑜看看手錶，說是還有些時間，提議到聯合廣場走走。紐約今年一月中旬前的天氣，是天賜的恩典，氣溫宜人，陽光和煦。不能辜負上蒼恩典，我自然點頭應好。我們越過公園大道，信步走進聯合廣場，選了個乾淨的長椅凳，坐了下來，太陽照拂在背上，暖和十分。

才坐下來，瑜坦白地告訴我，她最近和去年認識的一位男子，交往有些進展。這一年來，無心播種，竟然意外開了花，加上她對他的觀察，頗令她滿意，她計劃趁回台灣的途中，到他家去拜訪。我開心地對她說，真心祝福她能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談著談著，瑜突然問我：「妳知道我是吃素的，對不對？」我點了點頭。見了我的回應，她接著說，她之所以吃素，是因為在美國遇見一位師父，師父一見到她，就對她說她的前世欠下很多感情債，所以，這輩子感情路走的很崎嶇，要她跟他學佛，消業障，這也是她留在美國的另一個原因。她自嘲，她自己前輩子可能是個花花公子，過去遭她玩弄的女人，這輩子個個投胎成男兒身，向她討債。

瑜講完後看著我，無心問道：「妳和妳老公感情很好吧？」我再度點頭，她帶點嘉許地口吻說：「他經濟狀況大概也很好，妳生活無憂，又不必擔心移民身份問題，妳前輩子應該是個有情人。」我先是一愣，但是很快就回答，能遇見情深意重的路大爺，是我的福氣，我非常感恩。只是我心想，我跟路大爺的過往也有一翻波折，並不如外人所見那麼順利如意。所以，在感情路上，不知道是我欠他，還是他欠我。

經過一陣猶豫，我決定把心中多年疑惑吐露出來。我對瑜說，我年少輕狂時，是拒絕過不少追求我的男生，讓他們失望。瑜反問我，我是如何讓這些男生失望。我舉了其中一位男孩的故事，說我們出去過幾次，玩得還算愉快，不過，我對此人只有兄弟姐妹的情誼，對方顯然希望朝男女感情方面發展，我覺得大家如果這樣走下去，只是浪費時間，因為我給不起對方要的期望，所以，到後來，對於他的邀約，我一律回絕。

只是這位男孩不死心，連連施招。有次，他晚間騎車到我家附近，希望我出去和他見面，我考慮再三，還是以「時間晚了」為拒絕，然後掛掉電話。過了十分鐘，對方再度打電話給我，電話裡的聲音帶著絕望，說他騎車跌倒，摔了一跤，很痛，再三哀求我至少出來見見他。我想，他是個好人，但是這一出去，可能就沒玩沒了，於是再度硬起心腸回應「不」。

雖然我一直覺得拒絕對方是理直氣壯，不過他和其他人的痛苦聲音卻時常迴響耳邊，是我良心作怪，覺得愧疚嗎？這件事，我一直擺在心上，特別是後來歷經幾樁感情波折，體驗感情的難處及痛處，更覺得自己當初太絕情。

瑜聽了之後，沈默一會兒，然後告訴我，這就是感情債。「難道覺得不合適，就不能直接拒絕對方，讓大家早日另覓良緣？」我辯解著。瑜笑著看著我，回應：「沒錯，妳說的都沒錯，可是要拒絕別人，也要婉轉，讓別人有台階下，不要傷害到對方。」接著，她開玩笑地說：「看來，妳也要開始學佛呢，就跟著我學吧！」

和瑜聚餐回家後，她的話一直縈繞心頭。我一向是「敬鬼神而遠之」，不過，我也衷心相信宇宙間存在冥冥的偉大力量（我的想法寫在「禁忌遊戲」）。由於父母是虔誠的佛教徒，從小聽訓的結果，也能接受佛家的輪迴、業障等說法。其實，我一直把宗教的信仰當成人生哲學，是拿來做修身養性的層面用的，我個性較強、較直，常常理性過頭，在無意中傷害別人而不自覺。正如瑜所說，我是需要宗教柔軟心的教化。

在感情路上，多數人是刀裡來火裡去，也許被人傷害，也許傷害到別人，渾身是傷。我們喜、我們怨，埋下感情債。由於有這樣的喜樂或是怨恨心，我們和我們愛過、傷害過的人，或是傷害過、愛過我們的人，今生一直有牽連，來生總會再重逢，報恩或報仇。

因為不想無止境的為愛折磨，所以，不做會傷害別人的事。對於不適合的人，不玩弄對方的感情，要婉轉向對方解釋，不腳踏兩條船、不欺瞞；對於所愛的人，更是要全心愛護，不做讓對方傷心的事。路大爺有時好幾次對我坦白，他偶爾也會遇到讓他心動的女子，但是只要想到任何輕率舉動，會讓我傷心不已，就不敢有非份的念頭。如果不小心愛上已婚的人，馬上回頭，不假借愛的名義傷害對方妻子，更何況最後還會傷到自己。

對於傷害過我的人，我不怨尤，還要感謝對方讓我在人生道路上成長，學會接受失敗，學會失敗跌倒後能夠爬起來往前走。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看待他們的感情債，也許沒想過，也許無所謂。可是，我知道我自己，希望每天睡覺前想到自己做的事，心安理得，一覺睡得好眠。隔天醒來，知道自己心安理得，不論今天天氣是睛、是雨，都可以以喜樂心迎接每一天，不揹負任何感情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