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隻身前往墨西哥,慘遭財物失竊,還淪為階下囚的命運。過程曲折,朋友聽後都大呼驚險。今天適逢「出獄」紀念日,留文自我解嘲!


我酷愛旅行,一遇假期就揹起旅行包,自助旅行去也。由於旅行運一直很不錯,加上天生愛冒險,有時不免會掉以輕心,發生些小意外,但也都順利化解。唯獨多年前,隻身前往墨西哥,不但慘遭財物失竊,還淪為階下囚的命運。過程曲折,朋友聽後都大呼驚險。

話說多年前,我剛到美國紐約市唸書,因寒假閒來無事,突發奇想去墨西哥旅行。行前,我半開玩笑地問會我那會算命的室友有關這趟墨西哥之旅,她很曖昧地對我說:「花錢消災啦!」我心想,那會發生這麼倒楣的事,於是信心十足地出發。

我的墨西哥之旅原定是二十一天,一路旅行了二個多星期,不但行程愉快,也結交不少朋友。當我旅行到最後一站時,在火車站遇到一位準備回加州的美國人,我們兩人蹲在車站角落邊聊了起來。我們交談時,旁邊有位墨西哥人一直盯著我們看。等我送這個美國朋友搭上火車後,那位墨西哥人跑來攀談,我當時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談著,一直到我要去的旅館,才請他離開。

晚上準備出門吃晚餐時,我怕遇到搶匪,把一向帶在身上的財物、証件都放在旅社內。等我吃完飯回來後,旅館老闆笑臉迎人,對著我說,我的朋友在房間等我。我心想,我在墨西哥哪有什麼朋友?一聽老闆的形容,這個「朋友」顯然就是在車站攀談的那位墨西哥人。我大叫不妙,直衝到樓上,在樓梯間遇到這個「朋友」,我一句話沒吭,跑到房間一檢查,我的旅行袋、錢及証件都不見了。等我及老闆追出去時,那個人早已不知去向。

天性樂觀的我還想「沒關係,報警」,錢可以請家人再寄、護照可以再辦、學生簽証就請同學再跟學校要一份。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報警卻才是我苦難的開始。墨西哥警方因為和我語言不通,首先把我帶到他們的外事單位,讓我和會說英文的外事警察說明我的遭遇。由於身無分文,漂亮的外事女警幫我打電話給一些美國家庭,打算把我先安置,讓我可以和台灣的駐外單位連絡,補辦證件,早日回美國唸書。

大概註定我逃不過這場劫難,女警打遍所有名單中的老美,沒有人接聽電話。漂亮的外事女警只好向美國駐當地的外交人員求助,一位秘書先詢問事情的經過,最後以抱歉的口吻說因為我不是美國人,而且他也沒有台灣駐墨西哥單位的電話(我們的外交工作做的真差),所以不能幫我。不過,他承諾如果我拿到學校補發的入學許可,一定會以急件處理,儘快補發美簽給我。

由於沒有去處,警方當晚把我轉交給當地一個收容所過夜。隔天一醒來,藉著室外灑落進來的陽光,我才發現,我的「室友」全是11、12歲的小朋友,原來這是專門收容蹺家青少年的收容所,收容所將男童及女童分隔在不同的兩間宿舍。早餐過後,男童留在院子打球,女童全部回到宿舍內,不准外出。由於語言不通,無法和「室友」聊天,眼見時間一分分溜過,卻沒有人告訴我如何才能走出收容所的大門。

我多次要求收容所員工代打電話給台灣有關單位,收容所的工作人員總是回答,要等督導來了之後,由她做主。但是,督導什麼時候才會上班呢?「快了!快了!」她們總是這麼回答。但是,直到中午,這位督導才出現在辦公室內,召我去談話。我把我旅行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督導以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不過很快應允我,會儘量協助我和台灣外交單位連絡。我信以為真,十分高興,晚上睡得安穩了些。

隔天,一輛卡車停在收容所外,督導告訴我,卡車司機會送我去移民局,到了移民局,移民官自然會幫我的忙。到了移民局不久,台灣駐墨西哥的經貿單位真的打了電話來,我還以為墨西哥移民局辦事效率真快,應該很快就可以重見天日,可是痴痴等到晚上,都不見台灣外交人員出現。我不停地問何時可以見到台灣單位的人,二位移民官員口口聲聲說他們很快就會到。

後來我才知道,這二個移民局官員其實只是哄我,他們本來就計劃好把我送到首都墨西哥市的移民總局去處理。而且,墨西哥的移民局也不曾幫我打過任何電話。跟我談過話的美國大使館秘書好心,特意打電話給有往來的台灣駐美國休士頓辦事處,告之我求助的事情。辦事處再打到台灣駐墨西哥市的經貿單位,這個經貿單位再到處打電話,才找到我。

當天晚上,一名移民局的年輕官員告訴我「該走了」,我莫名地跟著他到車站,移民官買了二張車票,我才恍然,他是要「押解」我搭夜間巴士到首都。巴士座位寬敞,相當舒適,只是想到自己一向守法,是個連深開車會停下來等紅綠燈的人,沒料到竟會淪落到「犯人」身分,心情沈重,整夜無法閤眼。

我們到墨西哥市時,天還沒有亮,移民官囑咐我休息一下,分睡在移民總局辦公室硬生生的板凳上。一直到早上九點,總算有人陸續上班,我才被移交給另一位官員。我等到半天,一直沒有人理睬。幾個總局官員告訴我,他們還不能處理我的案子,是因為主管還沒有來,沒有人可做決定。墨西哥一般公家機關的上班時間是九點,可是主管可以十、十一點鐘才到。

直到快中午,移民局才同意讓我打電話給台灣的駐外單位,也才有位會說國語、但是不會說英文的羅拉出來問我一些問題。原來墨西哥因臨近美國,偷渡客不斷,許多大陸人都利用此一途徑,先想辦法到墨西哥,再趁機偷渡到美國。由於個案太多,移民局就把每個沒有身份証件的人,都當成偷渡客。

我一再重覆我有簽證,並非偷渡客,請墨西哥移民局的人打電話到他們在紐約的大使館,可以查到我的簽証資料,他們搖頭說電話費太貴。請他們打電話給我入關時的海關去查,他們也意興闌珊。我當時才了解,大家辦事都馬馬虎虎,難怪墨西哥這麼窮。

駐外單位的一位王先生後來打電話到總局給我,說是依照墨西哥的法律,他們必須立書保我出去,否則我就得到拘留所去,但是我必須先提供資料証明我是台灣人。問題是我早給這個駐外單位我的護照號碼,一通電話打到台灣的外交部就可以證實我的身份,為什麼過了二十四小時還不能確定呢?

王先生告訴我,外交部要他們去公文才能提供資料,王先生說救人如救火,還寫什麼公文,於是先找休士頓辦事處想辦法,但是也都沒有下文。我請王先生打電話給我原先在台灣工作的報社,希望找跑外交部的記者到外交部施壓,早日將我救出去。

傍晚時分,王先生到移民總局來看我,要我有最壞的打算及心理準備。王先生也對我說,過去有位大陸同胞因偷渡就逮後,騙墨西哥移民局說他是台灣人,墨西哥移民局找來了王先生,這位大陸同胞很流利的報出他在台灣的住址,父母親的姓名等。王先生本來就對這位同胞的口音覺得有些奇怪,打電話回台灣一查,發現路名、幾段及幾巷是對了,但是沒那個號碼,才揭穿騙局。從此,他們對自稱是台灣人的同胞,便十分小心求証。

一直到晚上,外交部及休士頓單位沒有回話,我註定要到拘留所過夜。當天是星期四,如果我星期五出不去,週末大家都不辦公,我就還得在拘留所「渡週末」。上「囚車」前,我告訴王先生,我是個記者,只有採訪別人坐牢,自已沒有坐過,這次在拘留所過一夜,就當是我人生的奇遇。但是如果讓我在拘留所「渡週末」,我一定會申訴。

當時跟我一起被帶到拘留所的,還有一票從中南美洲來的偷渡客,一共有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些年輕女孩化濃妝、著高跟鞋,裝扮十分時髦,還有一位父親抱著才幾個月大的孩子。大概是因為偷渡客不是刑事犯,拘留中心的設備比起我採訪過的台北看守所好多了,但是又比三峽拘留非法打工的外勞中心差些。拘留中心是男女分開,女生房舍約有七間,從三人房到十二人房都有,每間房舍都有洗手間及衛浴設備,但是都很髒,床舖也是破舊不堪。

因人數不多,空房間很多,加上晚上氣溫很低,顯得這個拘留中心的泠清。我跟著一群中南美洲的女孩子帶到處「看房間」,最後我們找到一間比較乾淨的十二人房。行頭齊全的女孩子貢獻出牙膏、牙刷及面霜,讓每個人可以洗臉、刷牙,大家再搬來其他房間的毛毯,擠在一起睡覺,渡過我有生以來最難忘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後,天氣開始放晴,很多女孩子都到草地曬太陽。早餐是冷冰冰的麵包和牛奶,我已經多日沒有好好吃過一頓,但是才扒了二口,就再也吃不下,信步走到室外呼吸新鮮空氣及曬太陽,一群原本不相識的女孩子,在草地上用西班牙語聊開了。有位懂一點英文的女孩跑來跟我說話,我們比手劃腳也打發了一上午。也不知道話是怎麼傳,我本來只是在美國念書,傳成我是華裔美國人,美國大使館很快會帶我出去,所有女孩子都以羡慕的眼光看著我,我卻只能苦笑。

王先生上午先後打了二通電話,告訴我說外交部及休士頓辦事處還是沒消息,不過我家人已把我的照片及信傳真給他,他比對之後,已請主任簽字寫了保書,我很快就可以出去。我跟大夥報告好消息時,一位年紀較大的女生抱著我說「恭喜」,她就知道我一定會出去,我聽了以後,很替這些女孩子難過。因為偷渡人潮不斷,這些女孩子的國家對她們不聞不問,只能等著家人寄錢來買機票,再等著被遣送回國。

王先生把我接出去後,遞了一份聲明書給我,墨西哥政府要求我在十五天內離境,否則我就真的成了偷渡客。我於是一面寄資料向洛杉磯的駐外單位重新申請護照,一方面請同學向學校要份新的入學許可。在等待證件寄回墨西哥的期間,鎮日在墨西哥市內閒逛。幾次在街頭遇到歐洲種的墨西哥帥哥,想要和我做朋友,我當時驚魂未定,一聽到「朋友」這個字,掉頭就跑,對方在後面追,只是驚弓之鳥哪裡敢再回巢。

父親匯來500美元救急,我買機票就花了大半匯款。為了省一點花用,我從一晚35美元的優雅小旅館,搬到一晚只要10元的大雜院。雖然擁有個人衛室設備,不過,我很快就知道這家大雜院旅館為何這麼便宜。我住進去的第二天,醒來發現全身搔癢,原來床上有跳蚤。

更慘的是第三天,我平時緊守美國友人一再的警告「不要喝非罐裝的水」,但是那天我去逛市場,剛好瓶裝礦泉水喝完了,天又熱,口渴得要命,所以,當大眾飯堂的老板端來冰水時,我顧不得友人的囑咐,把整杯水喝完。回到旅館後,不得了,全身無力,上吐下瀉,到了傍晚開始發燒。一個人孤伶伶地在言語不通的異鄉,我發著燒,在偌大的房內哭了起來。隔天病情加重,不巧是週末,找不到醫生看病。我那時以為,就要病死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國家,心裡著實不甘。幸好,老天憐憫我境遇悲慘,沒讓我受苦太久,週末一過,竟然奇蹟似的復原。

本來我可望在一個星期之內回美國,沒想到學校的入學許中途出了問題。原來墨西哥郵政效率太差,王先生再三交待我,郵件一定要到像FedEx這樣的私人公司去寄。我同學那時才從大陸來美不久,不知道FedEx是什麼東西。儘管我再三叮嚀,她還是跑到美國郵局去寄我的入學許可。美國郵局把新的入學許可轉到墨西哥郵局,從此音訊全無。我等了七天還不見郵件,只得再請這位同學重寄一份。一波三折,最後趕在期限最後一天,才得以搭機回美國。

其實,在駐墨大使館簽證時,也有一番小折騰。由於想到美國的人太多,大使館外每天排滿人潮,加上偷渡問題嚴重。美大使館因此下了個命令,只為墨籍市民辦簽證,其餘除非緊急狀況,一概不受理。我一拿到新護照及入學許可,立刻打聽如何辦簽證,接聽電話的使館人員一聽我不是墨西哥人,話還沒讓我說完,就叫我回台灣辦,然後「呯」地掛了電話。

情急之下,責怪自己為何不回那個城市,找那位大使館秘書幫忙。最後因為時間緊迫,只能拜託王先生辦公室的墨西哥小姐幫我問消息,才查出簽證中心的地點及時間。我一走進簽證處大廳,放眼全是深色皮膚的老墨,我,唯一的東方女子,在人群中顯得有些奇特。靜靜地等了一上午,擴音器終於傳出我的名字,我如釋重負地站起來,數千隻眼睛同時朝著我看,好似我是迷路的幽靈。

美國簽證官一見到我,沒等我開口說話,直接拒絕我的簽證申請,我馬上奉上墨國移民局的報告,然後告訴她,我是屬於那種特別的緊急情況,希望她能幫忙。她看著移民局的報告,低著頭問:「什麼特別情況,說來聽聽」,我把我的經歷以及與美國大使館秘書對話的那一段簡略描述一遍,她這時抬起頭看著我:「是很特別的情況」,然後很熱心幫我辦簽證。半個小時後,我看著新發的學生簽證,再看著新護照上的我的照片,劫後歸來的我笑得多開心,頓時眼眶發紅,沒想到,回紐約的路竟是這麼漫長。

我回紐約時,身上就只有「獲釋」後在墨西哥市購買的紀念品。因為才搬家,我身上沒有鑰匙,也沒有新搬家的電話,只好投靠一位在曼哈頓開店的朋友。他一見到我,就笑著對我說,我那會算命的室友告訴他說我今天會回家,他正在等我。事後,我對我室友說,早知道,我就不去墨西哥旅行。我室友安慰我,還好我去了,不然我留在紐約大概會更慘。

故事到此還沒有結束,二個月後,讓我受苦受難的那個城市因瓦斯氣爆,炸了二十多條街,死了二百多人,傷者數目更是驚人。我在報紙上看到這條新聞時,對那個城市既是同情,又是怨懟。我不會說西班牙語,但是永遠忘不了這個城市叫---瓦達拉哈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