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大男人每天半夜兩點鐘從溫暖被窩爬起來,開車到報社接我回家,毫無怨言。面對他的情義,心裡暗暗發誓,無論以後他如何惹我生氣、做什麼天大的錯事,我一定原諒他!


重新回到新聞界,雖然主子仍是老東家M報,但是生活秩序全然變了個樣,原因出在我退出了採訪工作,轉到幕後做新聞編輯。

儘管過去採訪工作十分忙碌,但是還能維持相當的正常生活。即使後來當了小主管,上班時間往後延遲,下班時間也隨之推遲,但是除非發生重大新聞,必須死守到最後一分鐘,否則多半還是在午夜之前下班。

但是當了編輯,上班時間變成晚上七時到凌晨三時,作息時間與一般人顛倒。上班時間因為仍然是交通尖峰時間,地鐵及公車頻繁,從布魯克林的家繞經曼哈頓,再轉到皇后區長島市,路途迢迢,只需一個小時時間。但是到了下班時間,三更半夜的,報社沒有提供午夜專車,只能仰賴路大爺的溫馨接送情。

早在我決定回老東家工作的同時,另一家中文報紙S報也找我去當翻譯。由於S報在紐約地區的發行量極大,薪水比較高、福利比較好,同時也為晚班工作員工提供夜間專車,我通過考試後,本來下定決心和老東家說再見,也揮別過去的風風雨雨。不過,有多位跳槽至S報的過去同事告訴我,S報人事比較複雜,假期限制極多,到S報工作,就要把自己當成一顆棋子、一個小兵,話不要太多、主意不要太多,聽將官的發令,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就是。

當小兵、做棋子,我沒問題,但是假期限制多、複雜人際關係,卻讓我躊躇不已。更讓我想不到的是,當我打電話給S報主管靜談細節時,才發現他們不僅是假期限制多,連平時例休日對職場菜鳥都有些「不人道」。

靜告訴我,由於大家搶著周末休,我是新員工,排例休時,可能無法休周末。就算能把我排在周末休,兩天例休就得分開休。如果想要兩天例假連著休,就只能排在非周末時間。例休分開休,意味著我們無法回上州農莊,這點是路大爺萬萬無法接受。把例休放在非周末,則宣告路不能再參加他最喜歡的古董拍賣活動,我們和朋友之間的往來也可能就此斷絕。

我把M報和S報的優缺點,攤在路大爺面前,兩個人、兩個頭腦遲遲無法做出決定。M報的缺點是S報的優點,S報的缺點是M報的優點,早上我決定去M報,下午又改變主意去S報,幾天來,心情反反覆覆。路大爺要我選擇最想做的工作,我考慮的卻是半夜回家的方便。

在M報擔任採訪組的小主管時,路大爺對於晚上到報社接我回家一事,常常抱怨不已,因為路大爺習慣早睡早起,回家過了午夜,他照常清晨起床,造成睡眠不足。由於睡眠不足,脾氣接著來,成為我和路大爺之間爭執的最大源頭。所以,我對接送情這件事,實在是心有餘悸。

就在我左右為難之際,路大爺開口問我,心裡最想做哪份工作,他認為,我既然得花八個小時在辦公室,得做的開心才行,才能做得長久。我沈吟一會兒,告訴他一般記者想轉做編輯,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是個全新的領域,大報社通常不願花時間培養菜鳥,只有像M報缺人手,才可能提供我這樣一個機會。同時,編輯可以學習的東西比較多,也比較新鮮有趣。

路大爺於是替我拍板定案,說是既然編輯是我比較感興趣的工作,他願意全力配合我的工作時間,半夜到報社接我回家,絕對不會像從前,有任何半句怨言。

即便如此,到了非做擇抉不可的那刻,我打電話去M報,帶著歉意說決定去S報。和S報靜通電話時,我又十分懊惱,心裡直想著:「這樣的決定,對嗎?」念頭一轉,於是又急忙改口說,謝謝他們提供我這個工作機會,可是假期限制太多,造成生活及休假的不便。然後趕緊再打電話至M報,挽回前十分鐘才拒絕的工作。

一翻波折才回老東家,第一件事就得面對下班的接送問題。本來,我的新主管瑩提到有位同是晚班的女同事,住家離我家不遠,她老公是晚班電召車司機,下班後會順道接她回家,也許可以和他們商量,送我一程呢。我和路大爺對這個順道情,原先抱著很高的期望,心想也許是解決接送的辦法。可惜,後來經過電話溝通,遇到些阻礙,我們只得再回到原點。

回M報工作也將近一個月,瑩特意安排週末為我的例休日,我和路大爺平時雖然過著顛三倒四的生活,但是起碼還可以和週遭友人有正常的社交生活。路大爺則遵守承諾,靠著鬧鐘提醒,在寒冬冷洌的深夜裡,努力從溫暖被窩爬起來,揉著惺忪睡眼,著上了衣,開車到報社。

有時,我擔心路半夜起床,會過於疲憊,於是經常性地問他累不累,他總是笑笑著回答:「不累,不累,來接妳之前,我可是睡了好幾個小時。回家再補睡幾個小時,就不成問題。」聽了之後,令我十分感動。

除了夫妻情意,我對路大爺充滿了感恩。從小一心想做單身貴族、任性大膽的我,前生一定做了什麼好事,今生才會讓我遇見真心待我的路大爺。面對他的情義,心裡暗暗發誓,無論以後他如何惹我生氣、做什麼天大的錯事,我一定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