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台灣有不少習俗、忌諱、禁忌不合時宜，有的帶嚴重的歧視意味，特別是嚴重歧視女性。沒有遵行這習俗或是忌諱，還能當成導致人生不順的罪名。人生失意，不先檢討自己，反而怪罪不相干的他人，根本是本末倒置。

再過一個星期，就要搭機回台灣探望家人。家人為了我們這次的台灣行，特別安排全家的兩天一夜旅遊，希望大家共渡難得的相聚時光。

像這樣的全家旅遊，去年是頭一遭。我們去年回台灣時，本想抽出幾天時間到越南旅行，我小弟一家也剛好想出國散心，我們於是商量在越南會面。但是，當時越南的禽流感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路大爺及媽媽都憂心忡忡，我們於是被迫取消越南行。由於我定居美國之前，從來沒去過從小就哼唱「美如水的姑娘、壯如山的少年」的阿里山，去阿里山一直是我的心願，小弟於是順勢安排全家同遊阿里山，我、路大爺、爸媽及小弟一家三口搭小火車，長路迢迢，在阿里山度過美好、悠靜的三天。

這次全家出遊的地點選在蘇澳，理由是蘇澳有著和義大利齊名的冷泉，路大爺想去喝喝當地的冷泉，加上蘇澳臨海，可以滿足路大爺吃生鮮海鮮的口慾，所以當小弟要我提議第二次的全家遊地點時，我就指名去蘇澳。從幾封和小弟的電子郵件來往，知道行程安排相當順利。但是前兩天，我突然收到小弟的一封郵件，說我妹婿的父親剛過世，會不會介意我妹婿與我們一起旅行。我看了這封信，看了十分疑惑，為什麼旅行會和親人過世有關呢？不過，我仍然回了一封「不介意」的信。

由於小弟莫明奇妙來了這封信，加上妹妹託我購買名牌皮包，必須問清楚尺寸及顏色，昨天早上因此撥了個電話回台灣。可愛的小姪女瑄接到電話，用著稚嫩的聲音和我對談了半晌，問我什麼時候回台北，我告訴她再一個星期，她喊著：「再一個星期？怎麼還要等那麼久呢？妳不趕快回來，我要打妳屁股哦」我聽了哈哈大笑，在異鄉的電話這頭求饒：「不要啦，我一到台北就打電話給妳，妳不要打我屁股，好不好？」瑄聽了很開心，說聲「好！」然後才滿意地把電話交給我妹妹。

我和妹妹談完皮包的事後，提起小弟的電子郵件，詢問妹婿父親的過世，妹妹不好意思地說，台灣有很多禁忌，特別是與死亡有關的忌諱特別多，例如有些人就不願意和親友喪事仍在百日之內的人接觸。妹妹告訴我，她知道美國比較沒有這樣的顧慮，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不過，為了禮貌，最好還是問一下我們的感受。我聽了，又是一陣大笑，對啊，美國人對死亡的忌諱是沒有那麼多規矩，我把樓下房客法蘭克過世後，公寓招租的故事講給妹妹聽，她覺得美國人真是不可思議。

單身的法蘭克因為心臟病發，在一個週六的清晨，暴死在我們樓下的公寓內。事發當天，我們人在農莊，才剛回到布魯克林的家，住在地下室的房客就告訴我們情況。法蘭克的弟弟相當好心，協助我們清理房子，兩個月後，我們才重新貼廣告招租。我們的公寓一向很搶手，怪就怪在這回找不到房客，招租過程很曲折（故事請見「搶錢房東怪房客」）。法蘭克在樓下公寓過世時，我心裡本來有點發毛，公寓竟然找不到房客的怪異現象，更加深鬼魅氣氛。

後來陸陸續續總算有人來看房子，我問路大爺，要不要實話實說，讓對方知道法蘭克猝死在房間這件事，路大爺詫異地看著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們呢？」我心想，台灣人對這個很忌諱，說不定老美也有顧忌，與其從鄰居道聽塗說來的，不如我們自己先招吧。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路大爺覺得有道理，對於看房子看得很滿意的人，都帶一筆法蘭克的事。出乎意料之外，幾乎所有的房客對於我們的坦白，都異口同聲：「沒問題。」還有個年輕婦人反應：「這是很自然的事啊！我祖母也是在家裡過世的。」他們這麼說，反倒襯托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迂腐。

由於大家對於法蘭克死於公寓一事，淡然以對，我也就跟著放寬心，不再感覺到什麼鬼魅氣氛。想來也是，法蘭克一向為人和善，把我們當做一家人，他又十分喜歡我，有什麼理由要為難我們呢？到後來，我們仍然找不到好房客，我反而會回頭過來安慰路大爺說：「法蘭克一定很喜歡我們，捨不得把房子交給不好的房客，所以房子到現在，都招租不出去，其實他是在為我們找個優質房客。」路大爺頻頻點頭，回應說「希望如此」。

故事說完後，妹妹像是吃了定心丸：「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接著，她解釋為什麼請小弟代發那封電子郵件。原來妹妹有一次特意在清明節時分，陪爸爸上山掃墓，掃墓後就趕去找我大弟，當時我大弟自己開店當老板。事隔年餘，我大弟生意失敗，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把他做生意失敗的源頭，歸咎於我妹妹，說是她帶來的晦氣，嫁出去的女兒不應該回娘家掃墓。說到此事，妹妹仍然氣得說不出話來，我也覺得大弟太愚昧，令人生氣，想不到已經進入21世紀，竟然還有人這麼迷信。

台灣有部份習俗、忌諱、禁忌，有的無傷大雅，有的饒富趣味，有的帶有和大自然和諧相處的深意，照著做，不妨礙安身立命。但是，也有不少習俗、忌諱不合時宜，有的帶嚴重的歧視意味，特別是嚴重歧視女性。我以前在台灣跑社會新聞，即使是交情要好的消防隊員，都一再警告我不能碰消防車，他們相信女生碰消防車不吉利，預兆火災的發生。有一回，我偷偷躲在消防車內打盹，被消防隊的哥兒們發現，趕緊把我從消防車拉出來。不湊巧的是，不久後，竟然發生火警，這個哥兒們望了我一眼說：「妳看吧！」

其實，我趁大家不注意時，溜進消防車的次數不在少數，一直都很平安。我覺得奇怪，明明對方沒有小心防範火燭、電器，或是人為縱火，才有火警發生，就算真是天災，也是人力難以挽回，為什麼要怪罪到女人身上呢？女性不能碰的豈止是消防車，女人也不能上漁船，否則出海不利。出嫁的女兒不能做的事更多，比如出嫁的女兒不能回娘家掃墓、出嫁的女兒初一不得回娘家等等，都是傳統舊社會用以箝制女性的工具。

我常常在網路上看到結婚後的女子哭訴婆家思想過於保守，加諸於媳婦身上不合時代朝潮流的忌諱、禁忌特別多。例如，初一不能回娘家，嫁出去的小姑初二要回家，受委屈的媳婦受命必須留在家，招待婆家女兒一家，初三之後，婆家又有一堆習俗規矩。老實說，像初二回娘家這樣的習俗，根本不符合現代社會現況，由於習俗的關係，能夠回娘家的媳婦也多半選在初二回娘家，結果造成全台公路塞車。

最令人不解的是，沒有遵行習俗或是避開不合時宜的忌諱，還能當成導致人生不順的罪名，像是我大弟把做生意失敗，歸咎於妹妹身上。他最應該做的事其實是，反省自己的個性適不適合做生意、店面的地點合不合適、產品及服務品質是不是不盡理想等等。人生的失意，不先回頭檢討自己，反而遷怒他人，不是本末置嗎？

我大弟雖然書唸得不是很用心，不過，是個本質樸實、工作很努力的人。如果他能夠了解自己的特質，可以是個出色員工，不過，他一心想當「大」老闆，我父親也想盡辦法扶植他。可惜，大弟天生俱有玉石俱焚的性格，並不適合做領導者，創業不久，雖然有很不錯的成績，但是後繼無力，草率收場。我們家人在旁看得很清楚，常常好言相勸，他卻聽不進耳。

我相信宇宙間確實有不可知的力量，在看似混亂的軌跡中，有秩序地運行，影響我們的生活。對於這樣的奧妙神秘，人顯得多渺小，我們自然應該以敬畏相待。不過，這樣的敬畏心情，不必要和民間的習俗、忌諱、禁忌、命學等人為創造出來的玄秘劃上等號。在我看來，既然大自然的奧秘是這樣神秘、不可知，我們又何必費心思，企圖改變及控制這股力量。不如把這份心思，用來修養自己、改進自己，掌握自己能力可以改變、控制的部份，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完全認同孔子對神鬼的三個態度──「敬鬼神而遠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知生、焉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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