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人是不是生來，就和哇哇落地的故土臍帶相連，無法割斷？身體流著草根的血，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聽見故鄉的招喚，所以即使人在異鄉，也有落葉歸根的渴望？

今天剛從上州的農莊回到布魯克林的家，就收到兩則留言。其中一個是好消息，另一則卻是大大的壞消息。

法國好友蘇菲決定在10月底萬聖節來紐約！蘇菲已經多年沒有回紐約，今年四月，她本來打算來紐約渡假，那料到「九一一」之後，美國政府對外國旅客的檢查十分嚴格，過去來美不必辦簽證的國家旅客，全部改用帶有生物辨識系統的護照。蘇菲到駐法國的美國領館問了半天，覺得程序太麻煩，打消來美的念頭。蘇菲這回改變心意，讓我樂上半天，路大爺也十分高興，說要好好招待蘇菲，因為他想明年到巴黎及蘇菲住的小鎮Quimper。等了五年，終於等到美國和法國關係重修舊好，可以光明正大到法國旅行（故事請見「輪到台灣人保護美國人」）。

但是，另一則留言卻令我們十分傷心，路大爺的醫生好友尼諾上週三在義大利過世，他回到義大利西西里島的家，不過才一天的時間，就因為心臟病發過世。尼諾診所的員工知道我們兩家人交情很好，特打電話通告我們。我們接到消息後，立刻打電話到西西里島給尼諾的小老婆蘇達（故事請見「三人行，行不行？」）。

蘇達在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聽來十分鎮靜，委委道來尼諾病發的經過，然後告訴我們，她和尼諾的老婆這兩天已經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她們會在下週三，將尼諾的遺體運回紐約市，這裡有很多尼諾摰愛的朋友及家人。追悼會結束後，她們會把尼諾帶回西西里島，埋喪在他一輩子最熱愛的故鄉。

尼諾這幾年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全靠藥物穩定病情，讓我們十分擔心。今年年初，他因為心臟病發住院開刀，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由於他同時有糖尿病、高血壓，手術後引發後遺症，頻頻回診，醫院己經多次將他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我們雖然希望尼諾長命百歲，但不致愚昧到自欺欺人的地步。眼見尼諾愈來愈虛弱，我們儘量爭取和尼諾相處的時光，他每回請我們聚餐，我們一定欣然赴約。

兩個月前，是尼諾和大老婆薇爾發結婚紀念日。薇爾發要求慶祝紀念日，尼諾於是在鎮上新開的餐館用餐，邀請我們一同出席。餐後，薇爾發堅時我們非得到離紅鉤鎮三哩路外的萊茵貝克，他們在萊茵貝克有個精巧的維多利亞式房子。薇爾發希望和我們分享她和尼諾結婚時的錄影帶，她保存多年的結婚錄景帶，長度僅有十分鐘，卻是她和尼諾最恩愛、風光的時候。

發黃的影帶中，薇爾發燦爛的笑容，有如花開一般，年輕的尼諾意氣風發，戴個黑色鏡框的眼鏡，與他現在的樣子相處甚遠。薇爾發一面用手指頭摸著螢幕，一面喃喃自語：「我們那時多麼相愛！多麼相愛！」我和路大爺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只好回應薇爾發「妳年輕時好漂亮！和現在的樣子一樣！」那天，我們為薇爾發感到可憐，痛心她是個怨婦，不過，也感謝她的哀怨，讓我們看見尼諾年輕時的風采。

這個月月初，尼諾打電話給路大爺，說是有事請路幫忙。我們到了尼諾在上州萊茵貝克的家，才知道他們一家三口及管家特瑞莎這個星期二要回西西里島的老家渡假。我當時心想，尼諾的身體才剛復原，哪裡禁得起長途跋涉？不過，蘇達也是個醫生，尼諾適不適合旅行，她應該很清楚。既然蘇達沒意見，旁人實在插不上嘴。

就像所有熱血沸騰的年輕移民，尼諾年紀輕輕時帶著兩只行李箱，從西西里島飛到紐約習醫，經過多年的努力，成了有名的外科醫生。他具有投資的眼光及頭腦，存了一筆積蓄後，到處買土地及房子。靠著房地產的投資，尼諾累積了不少財富，卻不把這些財富當成私財，他成立基金會、同鄉聯誼會，幫助窮苦的義大利裔學生。他和蘇達的診所，也照顧不少不會說英文的義大利裔移民。

由於尼諾的慷慨大方，加上生性熱情，朋友雲集。每一次，他舉辦的宴會都擠滿了賓客，多數人都是衝著和他的交情而來。雖然，尼諾在感情關係的處理，顯得有些優柔寡斷，不過，大家仍然非常敬重尼諾。

尼諾在賺得第一筆財富，就回老家西西里島購置房子，我們看過他們拍回來的照片，房子外觀看來極為樸實，但是據說是當地最豪華的一戶呢。尼諾多次邀請我們到西西里島做客，我們因故均未能成行。老實說，未成行的主要原因在於這趟旅程太遙遠，搭乘國際航線飛機至米蘭後，轉搭國內線飛機到西西里島的城市，坐渡船到尼諾老家的小鎮，然後再開一個小時的車，才能到尼諾的家，想來就累。

蘇達說，尼諾好像預知死神在身旁等候，身體狀況好轉後，便堅決要求回西西里島的家，就算要走，也要死在故鄉。他們下了渡船頭後，擔心尼諾身體支撐不住，一路以50英哩的高速，飆回老家。一回到家中，尼諾氣喘喘地坐下來，四處環視，很滿足地說：「這是我的家！」晚餐時，尼諾在西西里島的親友幾乎全數到齊，尼諾十分高興：「大家都在這裡，真好！」不久後，尼諾便離開親愛的親友，和死神拉手。

人是不是生來，就和哇哇落地的故土臍帶相連，無法割斷？身體流著草根的血，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聽見故鄉的招喚，所以即使人在異鄉，也有落葉歸根的渴望？尼諾大半輩子都住在美國，卻對經濟落後的西西里島念念不忘。很多因為婚姻、工作留在美國的台灣兄弟姐妹，也許有同樣心情，所以要叨叨絮絮說台灣事。

再見了，尼諾！祝福你在回鄉路，一路順風，在故鄉自在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