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採訪服裝展本來是件頂有氣質及賞心悅目的任務，不過，因為華文報紙記者除了負責寫故事外，還身兼攝影，每回為了取得最佳拍攝角度，必須和大批賣圖為生的專業攝影師搶地盤，採訪服裝展反而成了火爆任務。

紐約市從這個星期起，又在曼哈頓六大道上的布萊恩公園舉行春季服裝週，是服裝界的年度盛宴。雖然，華文報紙記者的採訪工作多半是以華裔社區新聞為主，芝麻小事居多，但是有時也會參與主流媒體眼中的重要事件，像是萊恩公園的時裝週，採訪參展的華裔設計師。

採訪這個一年兩次的服裝週，本來是頂有氣質及賞心悅目的任務，不過，因為華文報紙記者除了負責寫故事外，還身兼攝影，每回為了取得最佳拍攝角度，必須和大批賣圖為生的專業攝影師搶地盤，採訪服裝展反而成了火爆任務。

時尚雜誌中，美麗炫目的時裝照片通常是從舞台最盡頭的一端取得，因為唯有如此，才能拍到正面照片，呈現完整的服裝設計。主辦單位通常在舞台前方設個攝影區，以便容納所有攝影記者。但是要取得正面效果，就不能偏離舞台太遠，否則只能拍得到模特兒及服裝的側面照片。於是，正對舞台前方的攝影地塊，就成為攝影記者搶鏡頭的地區。

以前模特兒走台步時，會先在舞台前方擺樣子，轉身回後台之前，會在側面方向再擺一次姿態，過去站在攝影區角落邊，還可以拍到模特兒的側身正面照。但是這一、兩年，不知道是什麼原故，模特兒只在舞台前方擺擺姿態，轉身就走回後台，站在攝影區角落邊，已經取不到什麼好鏡頭。

紐約市的服裝週是時尚流行界的大事，全世界的主流媒體、時尚雜誌均派出頂尖的攝影記者，再加上特約、自由投稿的攝影記者，全都想擠進這塊最佳角度的攝影地塊。為了搶地盤，大家使出各種花招，有的在攝影區貼上工作媒體名字，一勞永逸。有的則是靠友情，和其他攝影記者打好關係，彼此掩護、佔位子，也能解決問題。「時間」也是搶贏地塊的最重要因素，早點到達現場，就能早點佔位。但是服裝秀有一定時間表，因為設計師輪流使用舞台，太早，主辦單位是不會讓觀眾或記者入場。

想要進入服裝週採訪並不是簡單的事，要進正大門之前，必須向保安亮出各個設計師服裝秀的邀請函。服裝展的保安檢查工作一般都很嚴格，不過，我第一次去採訪服裝秀時，並沒有邀請函，跟著大批人潮，混進了會場。後來香港經貿處在布萊恩公園舉行的服裝秀時，也讓我大方地混到會場。

香港經貿處那時並沒有發邀請函給報社，採訪主任是在友報看到這個服裝展的新聞，要我到布萊恩公園看看。我那天早上剛巧和幾個紐約市警局布魯克林區的分局長共進早餐，特意穿著女人味十足的魚尾裙，希望以女色惑人，便於日後的採訪。接到採訪通知後，在早餐會後趕到布萊恩公園，先站在暗地觀察保安的行動，發現保安人員對穿著打扮稍為體面的女士，態度和譪可親。我做了個深呼吸後，抬著頭、帶著嫵媚的微笑，跟在幾位打扮入時的中年婦女身旁，一起走上階梯，把保安頻頻催喊「請亮出邀請函」的話，故意不當一回事。

階梯才走了一半，就聽到站在我前方的一位年輕保安喊著：「站住！請出示邀請函！」我心想不妙，感覺頭皮發麻，雙腿就要發軟，還是強裝鎮靜，抬頭看著這個保安。沒想到，這位保安的雙眼並不是看著我，而是對著我後面的一位非裔男士說話。我趕緊對著保安笑笑，他也微笑回應：「Have a nice day！」我就在半驚惶狀態，再度混進會場。

進了會場，還得等到了特定設計師的服裝秀開放時間，再向負責做連絡的公關公司報到，確定妳／你的名字在他們的邀請名單，然後領取座位碼。如果要拍照，得事先就取得攝影許可，如果再要訪問設計師，得再加上一張後台採訪證。我那天混進香港經貿處服裝展的會場，還意外地混過報到處這關。其實，當天的名單上並沒有我的名字，不過，很多華人的名字都很相似，洋人完全搞不清楚，報到處的公關公司小姐可能看到一個類似的名字，糊里糊塗發了個座位牌給我。

當我寫完稿後，採訪主任十分驚異我能夠採訪到這條新聞。我把這一路受幸運之神眷顧的經過，說給她聽，兩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當然，採訪不可能老是靠天下掉下的運氣，我們此後很努力和華裔服裝設計師及其公關公司連絡，確保每次的服裝秀邀請函，都能及時到手。

不只是進入服裝秀會場難搞，拍照也有生存之道。剛進報社沒多久，剛好遇上服裝週上場，採訪主任派我去採訪馬來西亞華裔設計師洗書瀛的服裝展。新手上路，頭一回參與國際事件，就領教同業的強悍。服裝展還沒開始，大伙兒都覺得悶，彼此攀談了起來，我和一個女攝影記者熟絡後，幫她看包包、看位子。就在秀即將開始的前十分鐘，大批攝影記者從另一個服裝秀趕過來，準備搶餘位不多的好位子。

一位個子高大的男攝影記者東看看、西望望後，發現已經沒有什麼好位子，神情看來有些氣餒。但是接著他看到了我，指著我大聲問道：「妳是攝影記者嗎？」我趕緊點頭，他眉頭一縐，質問我：「那妳的相機在哪裡？」我指著包包，告訴他相機在裡面。

這位男記者不放過我，要我拿出相機給他看。當我打算把相機拿出來時，早先和我聊得開心的女攝影記者，看不下對方的頤指氣使，擋著我準備掏出相機的手，衝著那位男記者開口：「她沒有必要把相機給你看。」那位男記者見狀，摸摸鼻子離開後，女記者訓示我：「妳先來，不必要向他證明什麼。」

我後來才知道，「強悍」是拍得好照片的生存條件。也許是我天生個子較小，又是一臉善良東方人的臉孔，往往成為搶不到位子的攝影記者的箭靶。我第二次採訪時裝週時，又遇到一位高瘦男記者的挑釁，這回我可學會了護身之道，回嘴回的對方無話可說，不悅地另覓獵物。

後來到另一位華裔設計師的服裝秀時，前面兩個攝影記者為了爭位子，開口對罵。一個說他先來，另一個說她早就貼了她代表的媒體名字佔位，兩個人爭執不下，直到保安出面，才安撫兩人。接受這兩次時裝週的採訪歷練，體會「自強」的道理，所以，當我去採訪紐約市成衣工會的時裝秀，遇到一名不講理的女攝影師時，就毫不客氣和她理論。

那天和布萊恩公園服裝秀一樣，我很早就到工會的時裝展現場，搶到最前排的好位子。這名不講理的女攝影記者是直到要開場前的10分鐘才到，靠著男性同行的照顧，得以佔據我後面的攝影位置。由於我們的前後距離很靠近，舉著相機拍照，難免會妨礙別人。有一、兩次，不小心擋著她的鏡頭，經她提醒後，我都側身，讓她能夠拍個夠。

不過，對方顯然不甘心，竟然把保安找了過去，說我擋住她的鏡頭，要保安把我趕出去，放置隔線欄時，以她為界。我聽了火冒三丈，顧不得東方淑女的形象，立刻和這個白人女子吵了起來。由於時裝展即將開始，兩名斯文的保安想了想，還是把隔線欄放在我前面，以我為界，那名白人女記者只好閉上嘴。

不過，不論台下攝影記者爭鬥多嚴重，一旦服裝秀開始，大家莫不全神貫注在模特兒及服飾。有幾次，設計師的作品太撩人，將模特兒襯托得性感十分，少數幾個男攝影記者一面拍，一面「Wow！」、「Yeah！」個不停，聽在我耳內，不覺得是讚美，只覺得很淫穢，實在看不出他們的專業精神在哪裡。

因為當時忙於取畫面，必須等回到辦公室，我才有機會好好看照片，觀察設計師的新作風格。由於時尚不是我的專業，加上少數族裔要在美國主流社會出頭並不易，對於服裝作品不敢妄加批評。可是我自己很清楚，如果我不喜歡設計師的作品，就多在設計師如何取得靈感的歷程下工夫。如果對方的新作令人激賞，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服飾上，對新作品多做描述，這是我寫時裝秀文章的一個小秘密。（請期待華裔時裝設計師側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