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1日那一天,是三千多條靈魂來不及向所愛的人說「再見」的一天,是無數靈魂被仇恨烈火灼傷的一天。紐約世貿大樓的恐佈攻擊事件將屆五年,這篇文章是獻給每一顆受難的靈魂。


2001年9月11日那一天,有如烙了鐵的印記,鑲在記憶中,一輩子忘也忘不了。2001年9 月11日那一天,兩架飛機撞進紐約市的世貿大樓,對美國人來說,是邪惡勢力挑釁及國家尊嚴受辱的一天;對成千上萬的移民來說,是美國政府開始嚴打移民政策的一天;對我來說,是三千多條靈魂來不及向所愛的人說聲「再見」的一天。

2001年9 月11日那一天,原本是紐約市舉行市長初選的一天,我特意起了個大早,一面和路大爺飲啜咖啡,一面計劃著當天的採訪行程。我和友報記者約好早上一起到布魯克林區的投票所,採訪華人投票的情況,路大爺準備到附近的小學投完票後,開車送我去接友報的記者。

路大爺不過離家十分鐘,竟行色匆匆回來,我還來不及開口,只見路大爺臉色十分凝重,手指著電視:「趕快開電視,有大事發生。」我馬上打開電視,只見螢幕上出現熟悉不過的世貿大樓,其中一棟大樓冒著煙,播報員說有架飛機撞上了世貿大樓。我們吃驚地連嘴巴還來不及閤攏,接著就看見另一架飛機撞上了旁邊另一棟世貿大樓。

我和路大爺驚駭地看著對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絕對不是演電影,但是為什麼這麼離奇地、戲劇化地難以令人置信?我心情一激動,跳起來大叫「鐵定是恐怖份子幹的!」接著想到,這是驚天動地的大新聞,其他事情都得先擺在一旁,馬上打手機給採訪主任,聽她如何分配工作任務。哪知道,手機一直打不通,打到她家的電話也沒人接聽。電視新聞得到的資訊有限,大家其實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在家愈想愈坐不住,決定冒險到曼哈頓的現場去採訪。

路大爺於是開快車,送我到地鐵站。才剛到站,還沒下車的我,就見到人潮從地鐵站湧出來,有人一面走、一面叫嚷著:「沒有地鐵!沒有地鐵!」地鐵站出來個年輕人,攔著我們的車,問我們要去哪裡,我想也沒細想,回答他「去曼哈頓!」他說:「太好了,可不可以送我一程?我是愛迪生電力公司的工程師,想到曼哈頓,看看能幫什麼忙。」路大爺頭一點,示意他上車。

我們一路開往布魯克林大橋,車子愈來愈多,交通狀況也愈來愈壞。車子開到距離橋頭一公里外的區中心,就動彈不得,搭便車的工程師向我們道謝,決定走路到橋頭。我們陷在車陣中約半個小時,才以蝸牛慢步速度「爬」到橋頭。只見橋頭站滿了警察,前往曼哈頓的通道全部封鎖,只留一條通道做為緊急之用,非援救任務的人員都不能通行。相對地,卻有大批民眾從曼哈頓方向,走路過橋來,大家渾身是灰泥。

陷在車陣的駕駛都想辦法改道、回頭,只有我們想辦法拼命向前衝。我對路大爺說,如果我亮出記者證,警察也許會放行讓我通過。路大爺卻拉著我,直嚷太危險,如果要去,他也要陪著我去曼哈頓,而且他可以用警察證件,掩護我過關。當時橋頭一片混亂,吵雜聲、喇叭聲、人潮及車流交織成不安的景象,大家都不知所措,好像世界末日來臨般的茫茫然。

我們在打結的車陣中談著如何應變,在路大爺的說服下,我改變心意,留在布魯克林,看情況發展再說。才回到家,就接到主任的來電,她告訴我,同事使用AT&T的手機不通,地鐵全部停駛,前往曼哈頓的幾個橋封鎖,世貿大樓附近全被劃進禁區,不准一般民眾進入。華埠距離世貿大樓不遠,受到嚴重波及,我們位在華埠的辦公室自然也在危險區內。主任要我待在布魯克林,去曼哈頓也是白去。我因此留守在布魯克林,從電視轉播中,眼睜睜看著兩棟世貿大樓倒塌,灰飛煙滅,紐約市的地標從此消失,路和我悲憤不已。

前往曼哈頓的地鐵及通道整整封鎖了兩天,攻擊事件發生後第三天,才有部份地鐵通行。因為世貿現場及辦公室都還封鎖中,無法派人進入現場做報導。唯一還能做的採訪就是尋找華裔失蹤者、失蹤者家屬及受傷者,做後續的新聞。我分派到的任務是到曼哈頓各醫院,尋找因傷住院的華人,順便收集在攻擊事件中失蹤的華人及其家屬的資料。我分派到的醫院並沒有華人病患,於是帶著相機,在街頭遊盪。


紐約市的街頭,平日總是嘻嚷不已,那天卻冷清得令人不寒而悚,偶爾見到路過的行人,神情看來都很嚴肅,好似心事重重。雖然兩旁商家依舊,我卻覺得有如置身在荒漠草原上。從醫院附近的看板,到街頭電線桿,到處貼滿尋人啟示,這是家屬怕失蹤的親友送醫時昏迷或傷勢嚴重,無法與家人連絡,藉著尋人啟示,請求陌生人的協助。

我尋找每一個看起來像是華裔、名字像是華裔的佈告,鏡頭瞄準被協尋的人像,「咔」地一聲,把人像映製在數位卡中。我一面拍,一面細讀著尋人啟示內的文字:某某某在世貿某塔的某某樓某某公司工作,如果看到某某某,請電洽某某某。

留言的多半是失蹤者的親人,有的是公司同事,看似平淡,其實字字讀來,令人心酸。有多少親友是碎著心,寫下悲鳴的尋人通告。我後來才知道,這些失蹤者還算幸運,至少他們還有親人、同事的關心,呼喚他們不知所歸的靈魂。當時喪命在世貿大樓附近的,還有不少是沒有身份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為他們留言。

走遍了曼哈頓幾家醫院個地區,拍下無數的失蹤者人像,回到家,只覺得十分疲憊。剛開始,因為忙著打電話給失蹤者的家人、親人,以及製作失蹤者的檔案,佔據我所有的心思,沒有時間整理自己內心的情感,當時還覺得自己是個沒良心的人,內心充滿愧疚。但是,只要分派到打電話給失蹤者家屬的任務,我就變得不知所措,心情焦慮、緊張,往往望著電話發呆,我怎麼向家屬啟口呢?我怎麼開得了口呢?怎麼忍心再撕開他們的傷口呢?

「九一一」恐襲事件之初,家屬還願意開口,因為對失蹤的親人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藉著媒體找尋失蹤的人。但是,時間愈久,家屬知道失蹤者的生存機會愈渺茫,情感愈受傷害,也就愈不願意說話,加上華人的情感十分內斂,我打的電話,果然如所料,多數吃閉門羹,只能沮喪地放下電話。只有少數打給失蹤者同事、友人,大家才勉強開口。有時候,必須靠旁人協助打聽,才能了解家屬的心情,寫出稿子。

有位交情很好的採訪對象寶,她服務的組織有二名成員喪失了親人,其中一位陳太太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當她知道才剛大學畢業的兒子罹難時,精神近乎崩潰,鎮日以淚洗臉,她的家人深怕她再受刺激,擋架所有的慰問電話。陳太太後來在街頭遇到我這位交情好的姐妹,拉著寶的手,流著淚說,她和她的兒子是虔誠的教徒,每個星期都上教堂,他們這麼信任上帝,為什麼上帝要懲罰他們,連一聲「再見」也沒說。寶告訴我,陳太太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上過教堂。

上蒼為何讓這等慘絕人寰的悲劇發生,平凡人真的無法理解。不過,世人無理性的仇恨,延燒這個世界幾十年,世貿大樓的悲劇是仇恨烈火下的祭品。恐襲故事佔據報紙大篇版面好幾個月,官方統計數字及死亡名單也漸漸浮出,我們也整理出死亡的華人名單。我在恐襲事件後拍攝的失蹤者照片,則一直留在攝影機的記憶卡中。

有一回,無意中觸動記憶卡的往前功能,看到一張張的尋人啟示圖像,所有採訪過的心碎故事,有如洪水般湧了上來,悲愴梗住喉嚨,我對著這些照片哭了出來,久久不能自已。這些人和那些恐怖份子,前世有什麼糾葛,這一世要同時為可能與他們不相干的仇恨而喪生?眼淚一旦找到了流洩的路,只要再觸動這些圖像,淚水就滾滾而下。

11日,是恐襲事件屆滿五年的日子。五年前,三千多條身軀隨著世貿大樓,在仇恨烈火中倒塌,燒成灰燼,也灼傷了無數的靈魂。每個見證過這場悲劇的人,心頭上都烙有一道疤。五年過去了,傷疤也許癒合了,也許不痛了,但是一舉頭,疤痕仍然清晰可見。有些傷疤也許癒合不了,註定一輩子要受折磨。

熟女姐一位在世貿大樓附近工作的朋友,當天目睹許多人因忍受不了熱火煎熬,跳樓死亡,災難現場猶如人間煉獄。來自煉獄的傷疤,永遠不會癒合。她不但辭掉工作、搬離紐約,更是必須長期看精神醫生,安撫灼傷的靈魂。還有成千上萬名協助清理「九一一」災難現場的救難人員、義工,因為吸進及接觸過量有毒氣體及物體,罹患重病、怪病。

這道巨大的傷痕,改變了美國的面貌。過去的美國,是白種人與其他少數族裔對抗的美國;現在的美國,是回教徒與非回教徒對抗的美國,是公民與移民對抗的美國,是國家利益與個人自由對抗的美國,是中央政府權力擴大的美國。這道巨大的傷痕,也割裂了世界的版圖與情感。過去的世界,是開發與非開發國家的對抗;現在是世界,是反美及非反美國家的對抗,是擁恐及反恐國家的對抗,是矛盾加深、是非交雜的世界。


令人慶幸的是,無論美國及世界如何改變,在亂世中總是有高貴的靈魂,註定要來啟發別人,為人性帶來一道光。在三千多名受難者中,有不少是為了救人而喪生,其中一位罹難英雄──曾喆,和曾喆的母親,值得接受最高的敬意。曾喆的辦公室是在世貿大樓對面的銀行,當飛機撞進世貿大樓,造成無數人的死傷時,原本安全離開恐佈襲擊現場的曾喆,看到電視報導現場的慘狀,選擇回去救人。世貿大樓倒塌時,他因來不及逃離而喪命,世界上有什麼比這樣的犧牲更高貴呢?

曾喆的媽媽聽到兒子的死訊時,悲痛萬分,不過,從來沒有面對過媒體的她選擇站出來,忍住椎心之痛,一遍又一遍訴說曾喆的崇高情操。每次採訪曾媽媽時,見著她眼眶泛著淚,手中的筆都跟抖動起來。前兩年,我再次遇見曾媽媽時,她帶著笑容,輕聲地告訴我,曾喆生前最大願望,是希望她能學說英文,為了完成兒子的希望,她已經開始去上英文課。

去年,在一次競選活動中,又巧遇曾媽媽,讓我驚喜萬分,曾媽媽在紐約市布魯克林一家老人中心擔任義工。我看著曾媽媽,不禁給她一個擁抱,心裡喊著「曾媽媽加油」!那一瞬間,彷彿看見三千多條靈魂舉手向她敬禮呢!


P.S. 這篇日誌從六月份就開始起筆,然後陸陸續續添上幾段,直到「九一一」五週年將近才完成。一路寫來,寫的很痛苦,因為每次一提筆,回想一遍當時的場景、罹難者的容顏、罹難家屬的悲情,就哭一次。能夠參與這個驚天動地的大事,寫下罹難者的故事,是榮譽,是受難,也是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