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1950年的好妻子守則是以夫為天、知所分寸，才經過半個世紀，新好男人在新娘婚前單身派對上服侍女人，新娘的媽媽還交待新娘「不需要對老公言聽計從，有錢儘管花，不要虐待自己」。

夫妻檔阿力及田絲的寶貝女兒麗莎即將在十月份結婚，田絲及麗莎的嫂嫂達玲暗地策劃，準備為麗莎舉行個驚奇的婚前單身派對（bridal shower），寄邀請函請我參加。因為單身派對的地點就在田絲家裡，麗莎很快就看出端倪。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昨天在田絲家臨湖的後院，享受婚前單身派對的樂趣。

路大爺和阿力夫婦是相交近三十年的好友，可說是看著麗莎及麗莎的哥哥菲力浦長大。有著波多黎各血統的麗莎是個移民律師，工作所在的律師樓就在華人群聚的紐約市法拉盛。雖然她的客戶以西語裔為主，由於地緣關係，對華裔移民社區也相當了解，我們曾經在慶祝菲力浦升職的派對上，討論協助成千上萬中國福州人蛇偷渡來美的偷渡皇后「萍姐」受審判一案。「萍姐」案的審判，意味以船舶偷渡人蛇時代的結束，日後會把這段精采的審判故事寫出來。

新娘的婚前單身派對在美國十分風行，通常只限與新娘接近的女性親友參加，因為阿力夫婦和我們是交情很好的朋友，所以才會邀請我參加。其實，美國有不少新郎或新娘的單身派對還請來脫衣舞孃、舞郎助陣，聲色美食俱全，大家肆意狂歡。我認識的女性朋友大多很單純，結婚前從未辦過單身派對，更別提沒有眼福見到猛男脫衣，這還是我頭一遭參加別人的單身派對呢。

麗莎的派對因為是由媽媽級主婦一手主導，純粹以溫馨搞笑取勝，採用外燴餐會方式進行，以自助為原則。本來田絲打算讓眾家姐妹自助取餐及飲料，看到護妻到派對的幾個男人家躲在角落邊無所事事，靈機一動，決定借用男人的一臂之力。路大爺與阿力、準新郎丹尼爾共同「榮膺」酒保兼應侍生的工作，菲力浦擔任孩子的保姆，讓媽媽們可以無後顧之慮，好好享用餐點。

路大爺本來就是比較週到體貼的人，這點工作難不倒他，不但一口就應允擔此重任，而且在眾女人坐下不久後，馬上趨前為大家倒酒，接著向大家說明菜單，一一詢問每個人想吃什麼，再把餐點送到大家的座位前，餐點還經過路的巧思安排，賣相特佳。路大爺一派專業模樣，博得婆婆媽媽們的稱讚。我則學起路在家的搞笑「惡狀」，在他接受點菜時，趁機摸一把他的屁股，然後大聲嚇叫：「動作快一點，Cha Cha！」大家笑得直不起腰。

阿力及丹尼爾本來只是坐壁觀，田絲在旁催促多次，兩人都紋風不動。見到路大爺如此慇勤，也許是受到激勵，阿力及丹尼爾才跟著下海服伺眾女人。與我同桌的瓊絲忍不住問我，路大爺在家是不是也這麼「賢慧」，我點點頭，極力讚賞路大爺下廚煮菜、洗碗、洗衣服、拖地，樣樣都來，瓊絲開玩笑地向我「外借老公」，田絲也說願意委屈一點，和我分享路大爺，又引來眾人的狂笑。路大爺在眾女人之間的行情這麼好，可以猜想得到，「賢慧」的男人真的是不多見。

午餐後，達玲安排有獎問答的遊戲，麗莎還得接受達玲的考驗，看看她對準新郎了解有多深，每答錯一題，就得吃一片口香糖，做為懲罰。嚴刑逼供到最後，麗莎嘴巴塞滿了口香糖，意味她對丹尼爾的認識仍然有待加強。不過，我個人覺得最有趣的兩個活動則充滿了女人意識的教育意味，我事後說給路大爺聽，他也覺得不可思議。

達玲找出一篇1950年刊登於雜誌的文章「如何做個好妻子」，由大嗓門的田絲朗讀給大家聽。文中對「好妻子」的叮囑，在2006年的美國，聽起來很像天方夜譚，沒想到才半個世紀，美國的環境及女人意識變化這麼快。

「如何做個好妻子」條例出十多條好妻子的條件，我隨手記下了幾個，可能與原文有差異，若有出入，恕不負責：
第一，精心準備晚餐，讓老公回家後，能夠立即享受熱騰騰的食物
第二，在老公回家前，花15分鐘時間打扮自己，讓老公賞心悅目
第三，老公抵達家門口後，妻子應該走到門口，笑臉迎接老公
第四，如果天氣涼了，點起火爐，讓老公回家就感受到溫暖
第五，安撫孩子情緒，教導他們不要吵吵鬧鬧，讓老公有個寧靜的時刻
第六，永遠不要向老公抱怨任何事
第七，雖然妻子在家一天，有很多話要講，但是千萬要忍耐，讓老公說話，聽他說話
第八，塑造家裡和平的氣氛，讓老公有個溫馨的窩。　
第九，老公是一家之主
第十，好妻子永遠知道她在家的地位、知道分寸。

田絲一面讀著「如何做個好妻子」，幾乎每讀一條準則，眾姐妹就發出一片噓聲。很難想像在男女比較平等的美國，五十年前也是「以夫為天」的思想。仔細想來，一點也不奇怪，美國婦女有投票權，並不是在建國之初就有的，而是直到1920年，國會才通過第十九條憲法修正案，賦與婦女這項權利，這也不過是八十六年前的事，與美國獨立建國相隔將近一百五十年，總算跨越投票權這一個大步。女性主義及女權運動者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男女之間的地位總算拉得比較近。

等田絲唸罷「如何做個好妻子」，有人馬上回應說：「難怪1950年代，有那麼多酒鬼媽媽！」，田絲也憤憤不平地高舉雙臂，大呼：「女人萬歲，女人至上，女人才是一家之主」，接著要眾姐妹和她一起高喊：「2006年，女人自由解放！」然後轉頭教訓麗莎「不需要對老公言聽計從，有錢儘管花，不要虐待自己」，麗莎點頭，深表同感：「這些，我都做的到」！

田絲這樣教導女兒，是有緣由的。有藥劑師執照的田絲，不但是職業婦女，下了班還搖身變成家庭主婦，能幹又聰明。由於個性積極主動，田絲實際上才是一家之主。儘管如此，我們從平時的互動中，發現阿力非常節儉，又十分固執，田絲往往要抑制個人合理的慾望及想法，以避免夫妻之間發生激烈的摩擦，不過，她接著會背著阿力，向我們做出瞪白眼、嘆氣的動作，以示抗議。

其實田絲及阿力也有美好的過往，認識的經過也十分浪漫。年輕的阿力還是紐約市警局的小警察時，有一次在紐約地鐵站追緝搶匪，遭到搶匪開槍回擊，阿力帶傷追到地鐵入口外，就體力不支倒地，歹徒趁機逃之夭夭。當時田絲恰好經過，身為護士的田絲本著職業本能，馬上跑到阿力身旁，為他做簡單的急救，傷勢不重的阿力因此撿了個老婆回家。三十多年的婚姻能夠維持到現在，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只田絲給女兒忠告，眾姐妹也以自己的經驗，寫下婚姻忠告給麗莎。幾位婆婆媽媽給麗莎的忠告，都是1950年版的忍讓想法，遭到田絲及其他人故意捉狎。有二位姐妹給相同的忠告：「不要帶著氣憤上床睡覺」。在西語裔世界，這句話有另一層耍寶的意味，西語裔的太太經常自嘲，如果老公真的氣死，老婆得揹負殺人的責任。

從東歐來的仙蒂和先生的感情很好，說：「男人說什麼不重要，自己如何想最重要」。我對麗莎的忠告則是，台灣新好男人必備守則：「無論出什麼錯，千錯萬錯都是男人的錯」。田絲才讀完我的忠告，就引來眾姐妹哄堂大笑，可見台灣新好男人還是挺幽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