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沒去台灣前，路大爺以為台灣是個落後國家。我們第一次回台探親後，他才知道自己是土包子，錯得離譜，到處向他親友讚揚台灣的好處，缺點則一句不提， 陳水扁及馬英九應該頒個榮譽國民證表揚他。

路大爺還沒有遇到我之前，沒有任何亞裔朋友，也沒去過亞洲。他對東方世界不了解，對東方文化一無所知，更別提對台灣有任何印象。我們結婚後，第一次結伴準備回台灣、順道遊泰國時，個性謹慎的路大爺雖然很興奮，可是也憂心忡忡。

就在我們準備搭機的前幾天，路大爺埋首於餐桌寫字條，說是要交待他家人有空來查看房子（布魯克林的家）時，應該注意的事項。我本來沒有放在心上，沒注意他在字條上寫些什麼。隔天一早，我清理餐桌時，無意中瞥見字條，順手拿起來仔細一看，愈看愈好笑，只能搖頭。原來，他在字條中交待的事項，好像在交待遺囑。我和路大爺一起搭飛機旅遊美國及歐洲多次，從來沒見他這麼慎重。

當天晚上，他和家人通電話，告訴他們在桌上留了字條的事，然後和他家人一個個輪流說話道別，語氣就像他寫的字條，十分悲情，好像我們此行一去不返似的。五歲的丹尼爾詢問台灣在哪裡，路大爺還很哀怨地回答：「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聽了路大爺的對話，實在忍不下去，他才放下電話，我劈頭就問：「你知道我們這次是要到哪裡去旅行呢？」他看起來一頭霧水，但還是回答我的問題。我說，既然只是去亞洲，為什麼要講的這麼憂傷，路大爺低聲抗辯著：「亞洲本來就很遠啊！更何況，我從來沒有去過亞洲。」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於是我接著問：「那你想像中的亞洲是什麼樣子？」他久久不答腔，我可以猜想的到，他心目中的亞洲國家，個個都像第三世界國家那麼落後、破舊。還沒有去台灣之前，很難讓他了解亞洲國家其實不是他想像中那個樣子。我告訴他，亞洲國家之間的貧富差距比較大，有些國家窮困、有些國家名列已開發名單中，台灣是已開發國家，台灣部份城市有些髒、交通有些亂、氣候濕熱，不過都還算安全，民眾也都友善、熱情，他一定會喜歡台灣的。路大爺其實半信半疑，但是要臨上飛機，想退縮也來不及。

我們第一趟的亞洲行，先是在中正機場轉機到泰國曼谷。五年前的曼谷雖然因為亞洲金融風暴，很多建設在停頓中，但是旅遊業仍然興旺，高聳現代的旅館到處林立。我們以每晚不到60美元的價格住在四星級旅館，大廳金碧輝煌，房間寬敞高雅，浴室全是大理石舖陳，路大爺在亞洲的第一晚，是在驚艷中渡過。此後在曼谷的四天，路大爺玩得十分開心，卸下早先的疑慮。當我們回台灣時，路大爺已經放開胸懷，接納了台灣。

由於己經多年沒有回家，親友也多沒見過路大爺，在台灣逗留的兩個星期間，幾乎每天和親戚及朋友吃飯見面，親友們熱情有加，多招待我們到有名的餐館吃飯，路大爺備受關愛，吃香喝辣，非常滿足。飯局太多，我們全是利用三餐之間，抽空在台北近郊走走，新北投的溫泉泡湯、鶯歌的陶瓷之旅、故宮的文化古物，都讓他覺得不虛此行。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台北的捷運。我出國前，台北的捷運已部份通車，我媽媽家因為不在捷運線上，當時的生活範圍也用不上捷運，所以從來沒搭過捷運。那次再回台北時，捷運已經四通八達，十分方便，舒緩台北街頭塞車的情況，公車行車速度也加快，讓搭乘公車不再是苦差事。

路大爺對捷運的乾淨、空調設備舒適、來車迅速，稱讚有佳，對於台北人排隊等捷運，也印象深刻。我們在紐約市是地鐵通車族，早就習慣地鐵的髒亂、老鼠流竄、夏熱冬冷、漲車資、車子誤時、隨意變換行車路線，只能暗自叫苦連天，對MTA（紐約州大都會捷運署）又恨又氣。相對於紐約市的百歲地鐵，台北捷運的現代化，連我自己都很吃驚。

假期結束回紐約之後，路大爺的家人及朋友紛紛來電，打探我們的亞洲之行。路大爺對此行讚不絕口，說台灣治安好（親友人人戴著金錶、鑽戒，路認為只有治安好的地區，居民才敢如此招搖）、捷運舒適方便、車資便宜、美食處處，我的親友待他有如貴賓、科技進步（人手一支最新穎的手機）等等，全是好話。其中，路大爺的好友喬，隨口問起：「台灣的水可不可以生飲？」喬的意思其實是，想知道台灣是不是落後的國家，審定標準就是當地的水質，只聽見路大爺生氣地反駁：「喬，這個世界有比美國更進步的國家，台灣就是個生活水準很高的國家。」

我覺得路的話太過誇張，有些汗顏。路掛了電話後，我提醒他，在還沒去台灣之前，他可也以為台灣是個落後國家，所以不要怪喬有同樣的疑慮。路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回應說：「我以前是個土包子，不知道嘛！」

當然，路大爺也有不喜歡台北的地方，包括台北都市更新速度太慢，幾個地區還像第三世界國家一樣髒亂；台北的建物沒特色，大樓沒人維護，外觀灰塵蒙面，非常醜陋；台北的摩托車太多，空氣太髒；百貨公司的物價太高等等，但是他認為「家醜不可外揚」，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說給別人聽。哈哈哈，路大爺真的是偏心地可愛，陳水扁或馬英九應該頒個榮譽國民證來表揚他！

這次亞洲之行，讓路開了眼界。我們後來雖然多次計劃到其他國家旅行，但是均因美國在世界樹敵愈來愈多，旅行範圍選擇愈來愈狹隘，到頭來還都是選擇回台灣渡假（故事請見「台灣人保護美國人」）。路和我結婚五年來，一共造訪過台灣四趟，幾乎每次都有美好回憶（唯一例外的是三義木雕之旅，故事請見「三義落難記」）。路大爺也從個美國土包子，漸漸成為半個台灣通。

今年因為油價高漲，飛機票價比去年漲了200美元，我們取消原訂的北京行，準備把三個星期假期全部奉獻給台灣，這次計劃來個台灣環島之旅。為了行程順利，昨天我把過去採訪駐紐約台北經文處贈送的宣導短片，放給路大爺看。路看得津津有味，我想，等這趟環島旅行回來，他說不定就變成個台灣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