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慶幸自己不是出生在第三世界國家,出生時機也趕上發展後的台灣,不必為了經濟因素或政治迫害而離鄉背井,心裡有的只是惜福。不過,做為一個記者,眼見台灣在國外報紙的篇幅愈來愈少、國際的空間愈來愈小、經濟發展愈來愈壞,就不禁為台灣的前途擔心。


採訪過無數陪審團審判的刑事案件,我對多數被告的想法是──罪有應得。但是唯獨上個星期採訪林森謀殺楊金這宗刑案,我卻對被告及被害人都有著無比的同情。這兩個沒有身份的人,人生本來是兩條線,因為抱著共同的「美國夢」,投宿在華埠的單身旅館,飽受生活壓力折磨,結了惡緣。

林森及楊金就像成千上萬的中國非法移民,支付大筆錢給地方蛇頭,隻身偷渡來美,將妻小或家人留在中國。有的雖然拿了合法簽證,卻逾期居留不歸,在美國也成為非法。他們的目的地多半是像紐約市這樣的大城市。紐約市有八百萬人口,站在街頭很快會被人群淹沒,同時工作機會較多,被識破沒有合法身份的顧慮較少。

由於多數非法移民不諳英文,華人群聚的地區就成為他們寄居的中心,例如紐約市華埠或是法拉盛,找工、補貨、訪友人、解鄉愁。一旦有工,哪裡有工,就搭長途巴士到那個據點,來回於紐約市及外州之間。

非法移民抵達美國後,有的即刻隱身在大街小巷的中餐館、小工程承包店等。有的則提出政治庇護,一邊打移民官司,一面合法打工。如果庇護官司輸了,就選擇成為隱形人。老板雇用這批偷渡而來的同鄉,給最低薪資,沒有醫療保險、沒有工作意外險,大家在邊緣求生。

偷渡客的工作所得,除了要寄錢回中國養家外,還要償還偷渡費給蛇頭。在九一一之前,從中國來美的偷渡費用,平均價格是三萬美元。「九一一」之後,因為美國邊境防堵甚嚴,偷渡難度加大,價格就由三萬元一路飆漲到現在的八萬元。我們曾經計算過,一名偷渡客在中餐館打工,省吃儉用,過去最多三年就可以把偷渡費還清,現在可能要八年到十年才還得清。

為了要儘快還清偷渡費、存錢寄回家鄉,這些沒有身份的人將物質慾望降至最低,不但吃的很省,住的也儘量簡單。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睡在餐館或公司內,或者幾十個人共住在一個屋簷底下,打白天工的人,晚上睡覺;打晚上工的人,就佔據打白天工的床位,白天睡覺。

由於不是長時間待在紐約市,單身旅館於是孕育而生。這種單身旅館的房間很小,僅能容納一張床,大家共用衛浴設備,有如監獄一般。不過,因為十分便宜,一個晚上僅須12-15元,非常受單身打工的移民歡迎。

一個偷渡客在美國,語言不通、沒有身份、沒有親人,加上龐大的偷渡費債務及親友在家鄉的期望壓力,林森心情因此十分抑鬱,每次工作不順利,回到紐約市,怨懟就加深一層。楊金也是同樣處境,來美14年來,再也沒見過女兒及太太一面,他有如孤魂一般,習慣以自嘲及嘲諷來排解心中的壓抑,林森可能是他嘲弄的對象。

這一天,林森想到他父親得了癌症,需要大筆醫療費,又不巧失去一個工作機會,信步走回有如監獄一般的房間,然後走到房間外的大廳,望著窗外的藍天,覺得這一切都是楊金的錯。林森愈想愈氣,於是到楊的門口叫醒楊金,楊金睡眼仍然惺忪,覺得林森是個瘋子,兩人於是爭論了起來。

林森褲子口袋內,剛好有把才削完水果的刀子,在爭論中,他無意觸碰到這個口袋,順手拿起刀來,往楊金身上砍了41刀,每一刀都是他對人生的怨恨。這個案子上個星期在曼哈頓高等法院開審,陪審團只花了半天不到的時間,就裁定林森的二級謀殺罪名成立,他面臨15年至終身監禁,從單身旅館的小房,到監牢的小房。

林森及楊金這兩個沒有身份的人,人生本來是兩條線,因為抱著共同的「美國夢」,投宿在華埠的單身旅館,飽受生活壓力折磨,結了惡緣。成千上萬像林及楊的非法移民,生活在美國城市的黑暗角落,他們沒有身份,只能到處打黑工,走的是無法回鄉的路,生活焦慮不安、驚惶失措。

我個人對非法移民的感覺很複雜,在理智上,我並不認同非法移民的作為,「追求更好的生活」並不能成為蔑視、破壞他國法律的理由,同時痛恨多數的他們拿現金、不繳稅。我也不贊成美國大赦非法移民,這只會鼓勵更多非法移民,同時也對排長隊、等待綠卡及公民入籍的合法移民很不公平。

但是在情感上,我對他們的遭遇及處境卻非常同情。由於工作需要,我接觸過不少非法移民,還幫助過一些不諳英文的非法移民,在互動中,他們常常敞開心胸,訴說在異鄉沒有身份、有家歸不得的苦境。

也許有人會問,既然這麼苦,為何不回去?答案是,這些人花了大筆金錢來美國,好不容易償還債務,誰甘心回去?有些偷渡客、逾期居留者,在美逗留時間夠久、夠勤勞,如果加上運氣夠好,不但可能賺得身份,還功成名就。過去村裡的小混混,如今一躍變成僑領,返鄉時被政府奉為上賓,是追逐「美國夢」的最佳典範。就算在美國混得不好,還是不能向家人報告壞消息。到頭來,大家真以為美國處處是黃金。

另外一個現實的問題是,偷渡客就算受到剝削,工資可能還是比家鄉所得高,這一點特別適用於拉丁美洲裔的移民。拉丁美洲國家的平均所得偏低、工作機會少,來自這些國家的移民所面臨的抉擇是:要在美國領低工資,還是要在自己國家領更低的工資?

每寫一次非法移民,心裡就難受一次,同時也很慶幸自己不是出生在這些第三世界國家,出生時機也趕上發展後的台灣,不必為了經濟因素或政治迫害而離鄉背井,心裡有的只是惜福。台灣還是貧窮國家時,也有不少人跳船、跳機,情願來美做沒有身份的人。

現在來自台灣的人,有選擇機會自己的生活,很多其實也過得相當舒適。不過,做為一個記者,眼見台灣在國外報紙的篇幅愈來愈少、國際的空間愈來愈小、經濟發展愈來愈壞,就不禁為台灣的前途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