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九一一」之後，美國人出外處處有安全顧慮，我告訴LOU，台灣以前是個貧窮國家，是美國人慷慨解囊，援助台灣、保護台灣，台灣才有如今的發展，現在他這個美國人有難，是輪到我這個台灣人「回饋」保護他這個美國人的時候。

和LOU每年大約到了10月份，就要到國外渡一次長假，吃好、住好，補償這一年來辛苦的工作，也慰勞LOU一年來將農莊及他親愛的老婆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是這幾年在選擇渡假地點時，讓我們傷透腦筋，因為全世界的反美勢力逐年蔓延，LOU擔心他這個美國人遭到不測，我連帶受累，因此可以旅行的範圍就愈來愈狹隘。

法國好友蘇菲在美國唸研究所時，和我因為同是異鄉人而結為好友，畢業後，她回法國擔任刑事律師。在過去幾年，蘇菲只要有假期，就會飛來紐約市，重訪舊地及好友。蘇菲住在法國西北部的一個小鎮，美國有本室內設計雜誌曾經介紹過那個小鎮，以生產手工磁磚出名，我們因此一直想去拜訪那個可愛的小鎮，順便看看蘇菲。本來我們都計劃好在2002年的春天或初秋去法國，沒想到2001那年發生「九一一」事件，改變了美國及法國的關係，我和蘇菲的友情也受到很大的考驗。

「九一一」事件後，美國總統布希以反恐為由，先對付阿富汗。由於「九一一」的慘烈，美國出兵阿富汗還得到世界的同情。後來布希找到藉口攻打伊拉克，歐盟國家沒一個支持，法國更是和美國翻臉，引起美國人的極度不滿，從平民百姓到電視媒體，幾乎天天嘲諷法國人。

LOU的朋友也不例外，只要有聚會場合，開口閉口就鞭撻法國人，我對法國人沒什麼惡感，所以不敢出聲。可是，仇恨法國情緒愈演愈烈，連我們小鎮也開始抵制法國。原來，我們這個小鎮每年都會接待一批法國中學生，住在小鎮人家，體驗美國農村生活。但是那幾年，小鎮沒有任何家庭願意接待法國學生。

風潮如此，我再遲鈍，也知道不能提到法國旅行一事。可是，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鼓起勇氣問LOU，什麼時候去法國最合適，只見他繃著臉回應：「不能去」，我問為什麼，法國政府跟美國政府過不去，可是蘇菲跟美國政府並沒有過節啊。LOU訕訕然地說，如果我們去了法國，回美之後，他所有的朋友大概都會拒絕和我們往來。儘管「九一一」即將邁入第五年，我們的法國之旅，直到今天都還沒成行。

不去歐洲，中東、南亞地區擺明不能去，那去風情萬種的東南亞好了。菲律賓綁架西方人質索大筆贖金，惡名昭彰，馬來西亞是回教國家，也有反美情緒，LOU都不敢去。台灣最愛的巴厘島，西方人群集的據點已經發生了兩次血腥爆炸，泰國南部渡假聖地處處可見西方人，也是恐佈份子襲擊的目標，我們也去不得。

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到我們夢想已久的古國埃及也好。我們本來計劃從紐約市飛到開羅後，搭船沿著尼羅河尋訪金字塔，我還興致勃勃地把埃及之行，告訴了我的主管潔，潔當時縐著眉頭警告我：「埃及很危險，千萬不要去！」我沒細想，接著就回應「不會吧！」。

那知道有一天進了辦公室，潔就拿著報紙，指著頭版頭條新聞及照片說：「埃及昨天發生恐佈份子襲擊的爆炸案，這麼危險的地方，妳還要去嗎？」當然不敢去，只是，哎，又少了一個旅行去處。

越南有禽流感、新加坡很無趣、日本太貴、非洲實在落後，世界這麼大，行動卻處處受到限制。

LOU有時會打趣說，他這個美國人最好改名換姓，冒充成加拿大人，否則一踏出了美國，處處有安全顧慮，可能要我這個台灣來的華人保護他。有時LOU會問，萬一有人要殺他，他可不可在向殺手求情時，說他以妻為貴，其實是個台灣人？

我告訴LOU：「當然可以啊，台灣以前是個貧窮國家，是美國人慷慨解囊，援助台灣、保護台灣，台灣才有如今的發展，現在你這個美國人有難，輪到我這個台灣人『回饋』保護你的時候。」

我們想來想去，討論到最後，還是決定今年10月回台灣去渡假，既安全、又可以和我的家人團聚，如果可以的話，再繞行到北京一趟。只是在鬆了口氣之餘，也不免遺憾為何世人要如此相互忌恨，恩怨糾纏幾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