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紐約

個子高高的熟女姐說，上大學前，個子高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個子小可是從來都沒有好處，多長點肉，成了「小胖妹」；清瘦了點，就和「乾癟」連在一起，內衣小姐硬塞最小號的胸罩，這就是我這個小不點的成長血淚史。

在紐澤西貴婦人的號召下，我、貴婦、貴婦的好友Katie、紐約熟女前兩天下午一起在紐約曼哈頓的餐館內享受法國餐（想知道我們吃些什麼「好康」的，請至紐澤西貴婦人的貴婦法國午餐聚會）。大家天南地北閒扯淡，談到青春歲月時，個子高高、嫵媚動人的熟女姐為她的高中生活下了個有趣的註解：「班上功課前三名、個子長得高，都不是什麼好事。」

熟女姐以前唸的是台北的北一女，學校樂隊要找人，開出的條件是個子要高、功課要好。如果不是班上前三名，但是個子夠高，就會被挑選進儀隊。熟女姐就是如此進了儀隊，不但要犧牲假期苦練，如果遲到缺席，還會被學校挑惕。高個子翹課、上課打呵睡也很不方便，因為高個子的同學通常坐在後面，站在前面的老師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坐在後面的同學，不論做什麼事，都難逃老師的法眼。而且，坐在後面，前面同學太多，上課不容易專心。熟姐認為，只有上了大學之後，高個子的好處才會逐漸彰顯。

也許熟女姐是對的，上大學之前，長得高，可能是真的沒有什麼好事。但是對我來說，個子小，可是從來都沒有好處。我從小到大，幾乎是全班、全辦公室個頭最小的人，吃盡苦頭、煩惱無窮，所以，我對來生的最大願望之一就是──不要再當個矮人一截的小不點。

個頭小有什麼壞處呢？除了搆不到高處的東西、看人都要仰頭等等現實的難題外，壞處多多。第一，大學之前，個子小的絕對不敢遲到，因為小個子的座位多半在前面，必須從前門進教室，可是老師就在前面講課，如果遲到，進教室鐵定會被發現，不是挨罵，就是遭白眼。如果老師講課有噴口水的習慣，坐在前面的小個子最是遭殃，沒有傾盆大雨，也會細雨絲絲。

第二，個子小，好像就永遠與纖濃合宜沾不上邊。長胖一點，就被稱做「小胖妹」；瘦了一點，老被拿來和「瘦小」、「乾癟」連在一起。我記得高中時，體重曾經重達47公斤，我自己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有位學妹有天卻不好意思跑來：「學姐，希望妳不要生氣，可是妳從後面看來，好像個小圓球。」

高二開始，我自然而然瘦了下來，雖然身體曲線及比例都很適中，從此卻揹負「瘦小」、「乾癟」的黑鍋。最不幸的是，我還生來一頭深棕色頭髮，不但總是被叫「黃毛丫頭」，大家還聯想力豐富，把棕色頭髮和「面黃肌瘦」連結，幾個口德不佳的朋友，就老愛開玩笑地說：「拜託，千萬不要在外國人面前說妳是台灣來的，人家會以為台灣是個貧窮國家，人民都吃不飽。」

上街買內衣，是最受辱的時候。在大學畢業以前，我的內衣都是媽媽打點的，我一點都不費心。後來嫌這些從菜市場小店買來的內衣式樣太老舊，於是上街買新內衣。當我告訴內衣攤賣內衣小姐我的胸罩尺寸時，小姐以孤疑的眼睛打量我說「妳這麼瘦小，不可能穿這個尺碼。」我告訴她：「不會吧，都穿了這麼多年。」和她爭辯。小姐不高興地拿出布尺，一面量我的胸圍，一面教訓我：「我賣了多年的內衣，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什麼尺碼，錯不了的。」然後把布尺拿給我看，證明她是對的，接著就硬塞尺寸最小的胸罩。

我因為覺得很受辱，買了內衣就趕緊走人。回到家一穿，果然連扣都扣不上，花錢又受氣，心裡很不平。後來再到另一家內衣攤，重演同樣的劇情，這回，我忍住氣，掉頭就走，乖乖穿回老舊式樣的內衣，不再自己買內衣。直到準備來美國之前，為了要買件魔術胸罩，不得已上百貨公司的內衣店。賣內衣的小姐看了我胸部及胸罩一眼說：「妳穿錯尺寸了」，然後拿出一件漂亮的C罩杯內衣讓我試穿，十分合身，我才知道這一錯，就錯了這麼多年。小姐對我說，以我這樣的小個子，胸部算是相當豐滿。多年的委屈，在那一瞬間都得到了補償。

第三，大家都說「一高遮三醜」，我倒覺得還可以加上「一矮遮三美」。從小，鄰居及親友都說我長得可愛，可是與我同輩的人卻有不同的評價。好比弟弟的同學每來家裡一趟，小我一歲的弟弟就會對我說，他同學都覺得我臉蛋還可以，可惜身材太爛。我心想，大家看不起我的「外在美」，那就充實內在美吧。唸大學時，如願歸入「才女」行列（說到才女盛名，又得另外寫一篇記事），但是，還是不時有男生會以遺憾口氣說：「妳什麼都好，就是太矮了。」哇，男生都是這麼想，難怪我大學四年都交不到男朋友。

這就是我這個小不點的成長血淚史，還好，我生性開朗、樂觀，受了這麼多嘲弄，都是一笑置之，沒有精神分裂。上天總算待我不薄，風水輪流轉，首先平反的是我的髮色。由於染髮風潮，以前老是被嘲笑「黃毛丫頭」，現在可成為大家羡慕的對象，不必花錢上美容院受罪，即擁有一頭天生自然的棕髮。不知道再過個幾年，小個子是否會大行其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