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跑美國法院新聞的我，最喜歡旁聽陪審團開審的重大刑案，遇到內情複雜的刑事案件，往往要重用像李昌鈺那樣的神探，以科學鑑定結果為基礎，抽絲剝繭地分析案情，聽了津津有味。


跑法院新聞才剛上手沒多久，就遇上兩宗與華人有關的一級謀殺案交由陪審團開審，幸好兩案都在布魯克林的州法院進行，一個在五樓，一個在七樓。雖然開審期間，必須在兩個樓層飛奔，但是由於案情複雜，兩宗審判都動用到刑事鑑定專家，其中一宗案件，聯邦助理檢察官甚至傳喚犯罪現場重建專家，根據現場搜得的證物，解說犯罪現場，大家都聽得目瞪口呆。

在還沒有採訪這個審判之前，雖然透過以前台灣的採訪經驗、像CSI 這樣熱門影集，知道刑事鑑定怎麼回事，但是在現場聽專家解說，感受特別不同。這樁審判的被告是名華裔軍官劉約翰，他因一時貪心，慫恿同在軍中服務的義大利裔好友買下一塊佛羅里達州的土地。但是，土地調查公司（tilte search）很快就發現這塊地根本不存在，義大利裔夫婦十分氣憤，要求劉約翰還錢。劉同意還錢，但是拖拖拉拉，最後雙方相約某晚在法拉盛的榭亞球場見面。被告說，他們談完事後，大家就分道揚鑣。不過隔天，這對義大利裔夫婦的車子為人發現在曼哈頓，兩人陳屍於汽車後座。

警察及檢方在現場並沒有找到不利於劉約翰的直接證據，車上的大量血跡、三根毛髮、一件染血的大號T恤，證實均與被告均無關。而對被告有利的是，劉約翰的個子瘦弱，在軍中做的是文書工作。被害的義大利夫婦體形高大，先生還是軍中訓練出來的狙擊手。一個瘦小的文書軍人如可能夠力搏兩名強壯、訓練有素的高手，對檢方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要說服陪審團裁定劉約翰有罪，必須讓陪審團相信，在出乎對方意料之外的情況下，即使是瘦弱如劉約翰的人，還是可以單獨做案。

地檢處當時派出最資深的助理檢察官應戰，他大力著墨於劉約翰與被害人金錢糾紛、金錢糾紛可能引發的名譽及職業前途，成了最不利於劉的殺人動。為了證明劉是單獨做案，檢方把所有現場搜集來的證據，交給犯罪現場重建專家。出庭做證的專家先向陪審團員解釋，血跡形狀會因為死亡方式、武器、角度及力道等不同，而有所區別，然後以紅色墨水現場示範，讓陪審團員了解，在何種情況下，血跡會呈射線、橢圓等不同形狀。

話鋒一轉，犯罪現場重建專家描述他們在車上發現拖屍體的血痕，與現場遺留T恤上的血跡相符合。專家認定兇手做案時，穿的就是這件衣服，而且由兩具屍體血痕的拖法來看，兇手只有一人。至於兇手所用的武器，專家檢驗過兩人的傷痕，認為是為沈重而尖銳的利器重擊致死。檢方找到一根軍車所使用的鐵棍，專家做過實驗，重擊後的痕跡與被害人傷口形狀一致。對劉約翰的致命傷是，劉在軍中做的是補給工作，有管道可以取得這樣的鐵棍。

劉約翰一案由陪審團開審了二個星期，陪審團員花了四天時間，才達成一致協議，認定劉約翰的一級謀殺罪名成立。這對我來說，是很不思議的事，因為檢方有的只是情境證據，而沒有直接證據。所謂情境證據，是一種合理推論的證據。好比如，如果我們人在室內，有多人從外面進來，全身濕漉漉，不必走到室外，即可合理推斷外面下著大雨。在美國，情境證據也是可以用來定罪。

其實，我對犯罪現場重建專家的說法，還有很多存疑，這名犯罪現場重建專家也願意私下和我討論，可惜後來工作一忙，忘了打電話給對方。等想起來時，名片也不知道放在哪裡。

老實說，直接證據也會騙人，像是與劉約翰案同一時間開審的另一個謀殺案，被告在搶劫時開槍殺死了原本前途似錦的華裔學生，刑事鑑定專家在這把槍上，就找不到被告的手指紋，也讓被告的律師有機可乘，說被害人其實是華裔幫派份子，是他持槍搶被告。被害人的媽媽聽了，十分氣憤，在法庭上痛哭失聲，爸爸出庭做證時也是淚流滿面。

我們也相當不平，不能相信竟然有律師會顛倒是非，一名友報記者每在休息時間，都以不解的語調說：「這個律師怎麼可以這樣沒道德呢？」。最令人心碎的是，這名華裔學生是在離家門口才三戶人家的距離，遭到被告槍殺，他的家人聽到槍聲時，還以為有人放鞭炮。

檢方後來請出手槍專家說明，採集指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凡經過，必留下痕跡」並不適用在留指紋的刑事鑑定法則，手指必須夠濕潤，才可能留下指紋。同時，開過槍的槍枝最難找得到指紋，因為開槍時，會發出高熱，即使槍上留有指紋，高熱也會將指紋溶化。

這個案子倒是難得有個最直接的證據，住在被害人對面的一名紐約市警局警察剛好下班回家，他聽到有人喊「help」，探頭往外一看，被害人及被告糾成一團，接著一聲槍響，他趕緊下樓，被告伺機逃跑。等這名警察趕到現場時，被害人已經奄奄一息，對著這名警察說：「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然後死在警察的懷裡。

說來很難令人致信，陪審團花不到四個小時就裁定被告有罪，被害人家屬十分鎮定，反而是被告的媽媽情緒激動，擋著助理檢察官的去路，直說她的孩子是個好孩子，不應該被定罪。被告是個年僅19歲的非裔，與被害人恰好同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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