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公司大樓被恐怖份子炸毀了,我在大樓裡被燒得面目模糊,那麼,唯一能辨識我身分的物品,或許就是我最排斥的員工卡了。

美國首府Capital Hill



上班前,我看到電梯門口張貼新的公告,通知自四月一日起,為安全考量,所有住戶應憑住戶卡、刷卡出入,住戶卡將於三月底前發放,且應於搬遷時返還,若有遺失或毀損,必須給付賠償金。


我看了公告以後,覺得非常無奈。我在美國承租的公寓大樓,去年換了新的管理公司,將一樓大廳重新裝潢過,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但管理公司也將原有的三班警衛裁撤了,引起許多住戶抗議,覺得此舉可能影響安全,管理公司因此決定採取刷卡管制出入的方法。


我在美國服務的公司,出入都要刷卡,一張與信用卡差不多大小的員工識別卡,塞在手提包裡,不容易找到,我因此常在辦公室門口前「罰站」,低頭朝手提包裡東摸摸、西搜搜後,才以「如獲至寶」的心情,發現我的員工卡。為了解決這個「麻煩」,秘書曾幫我申請各式吊環,讓我將員工卡掛在脖子上、或夾在衣服邊,但我就是不喜歡掛著員工卡,隨時讓人辨識的感覺,因此,還是習慣把員工卡塞進手提包裡,然後每天重複在辦公室門前演出「尋卡計」。


我在美國居住的城市,充斥著各種美國聯邦政府機關,及與政府機關打交道的各類組織,在這些機關、組織工作的人,身上幾乎都掛著識別卡。自「911事件」後,許多具有政府色彩的大樓,沒有識別卡、或身分證件的人,是絕對不允許進入的,所以,他們的識別卡上,一定附有清晰的個人近照,讓維持安全的警衛,可以根據識別卡上的照片,管理所有人的出入。中午休息時,我若步出公司買午餐,肯定會發現迎面而來的人,十之八九的脖子上,都繫著識別卡,讓我忍不住納悶,大家身上配戴的識別卡,與美國西部牧場上牛、馬頸子上掛的識別鈴,究竟有何不同?


我有許多同事,也習慣整天掛著識別卡,他們說,掛在身上可以避免需要用時、卻遍尋不著的困境,也可以減少遺失的機會。我想,多數人整天掛著識別卡,多數是基於類似的原因,而像我這樣抗拒掛著識別卡的人,應該也正逐漸減少中,我甚至隱隱約約覺得,我若有不慎遺失卡片的經驗,只要遺失一次就夠了,就足以讓我立刻毫不考慮地整天將識別卡牢牢掛在身上了。


近幾年的科技,不斷研發以指紋、眼睛、聲波等方式,取代傳統的識別卡,還有人大膽預測,將來人們一出生就會值入晶片,走到哪兒、就隨時偵測到哪兒。屆時,自然不需要掛著識別卡,而只需用一台掃描機,就能將一個人的身分背景等資料,查得一清二楚。換言之,我根本無法抗拒這個社會上,對於身分辨識需求的發展趨勢。


我想起小學時,學校會在開學時,分發上頭印刷我的姓名及班級的塑膠名牌,我開開心心拿回家後,母親會拿針線將名牌縫在制服上;上了國中、高中後,沒有名牌了,學校要求我們將制服拿給專繡學號的商店,把姓名、班級、學號等資料,全繡在制服上。有一次,國中的美術老師請同學們帶形狀類似雞蛋的石頭到學校,擬用水彩在石頭上作畫,我與幾個同學,下課後到學校附近一塊空地去撿拾頭,沒想到隔天就被叫到訓導處,說有人檢舉我們去「偷」石頭。我才知道那原是一塊私人擁有的土地,地主看到我們一群人闖入,便偷偷記下我們的姓名及學號,要求學校處分,後來,學校記了我們每人一個「警告」,當作懲罰。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認為在制服上繡姓名、學號,根本是藉由社會大眾來控制年輕學生行為的惡劣作法,不僅不再喜歡制服上繡著我個人的資料,還想盡辦法洗淡它的顏色,好讓人無法辨認。


下班返家後,我跟夫提及公寓大樓的新措施,及我對於識別證的反感。夫說:「可能因為妳曾經被人家指認,所以,才會這樣抗拒掛著識別證吧」,我點點頭後,旋即想到,我居住的城市,多年來始終籠罩在可能遭受恐怖攻擊的陰影下,如果我們公司大樓被恐怖份子炸毀了,我在大樓裡被燒得面目模糊,那麼,唯一能辨識我身分的物品,或許就是我最排斥的員工卡了。


我換上嚴肅的表情,跟夫說:「親愛的,從明天開始,你跟我都要整天掛著員工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