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有沒有極樂世界,我不知道,但此時此刻,我會給妳通往『極樂世界』的入場券喔。


昨晚,我居住的城市,氣溫驟降,開始下起雪來。我望著街道上慢慢堆積的雪,耳中不斷聽到電視機傳來新聞主播勸告遊民們趕緊移往附有暖氣設備的避難所聲音,讓我突然憶起幾天前,收到一封來自台北老同事的Email,通知曾經與我在台北共事過的前老闆,幾周前因為癌症過世了,享年八十餘歲。


夫問我:「若我們還住在台北,妳會不會去弔唁?」,我認真地想了想,回夫:「一來,我跟他共事的期間,不過一個月左右,跟他實在不熟;二來,我最怕喪禮了」。夫聽到我說很怕喪禮,有些詫異,問我:「妳是怕看到死人?」我搖搖頭,回夫:「我知道害怕喪禮,非常奇怪,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印象中,第一次有機會參加喪禮,是高中一年級時,我在班上最要好同學的父親,因肝癌意外過世,我與幾位好同學,原本約好一同到她父親的靈堂上香,但當天早上,我突然有種無名的恐懼感。那是我第一次發覺,自己原來對於喪禮、及靈堂的氣氛,感到恐懼。


第二次及第三次喪禮,是我爺爺、奶奶的喪禮。按理說,親人的喪禮,沒有讓人害怕的理由,但我就是沒來由地覺得恐怖。礙於自己是直系長孫女的身份,我勉強參加了喪禮,但傳統喪禮中,面謁已逝爺爺、奶奶最後一面的儀式,我還是刻意缺席了。此外,台灣有許多公司行號,遇身居要職主管的父母親過世時,總喜歡「動員」公司基層員工前往致意,當時,初出社會的我,自然也曾經被指派過。行前公司主管一再跟我強調,未按照規定前往喪禮會場,將以曠職論處,但向來畏懼參加喪禮的我,面對曠職處分的威脅,還是選擇不出席喪禮。


對於我害怕喪禮的「毛病」,我的父親曾經開玩笑地說:「妳喔,惡人無膽,一定是壞事做太多了啦」,然後,突然警覺地問我:「咦?妳該不會也怕參加我跟妳媽的喪禮吧?」不等我回答,父親逕自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也曾跟母親談起自己畏懼喪禮的事情,母親坦白地對我說,她自己也很怕參加喪禮,我才想起,母親確實除了參加爺爺、奶奶及外公、外婆的喪禮外,其他親友的喪禮,通常僅將「白包」帶到後,就藉詞離開公祭會場了。我問母親畏懼參加喪禮的理由,母親也說:「我不知道耶」。後來,我跟幾位朋友談過類似的問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說不喜歡參加喪禮,但像我一樣,會「畏懼」喪禮的例子,倒不常見。


記得我在台北有個深受婚姻所苦的朋友,曾經跟我說過他堅持不離婚的理由,是希望兒女們在他死後,為他舉辦一場備極哀榮的喪禮,且親友致詞時,能出自肺腑地說:「他是個好人」。我當時笑他迂腐,竟打算忍受近五十年毫無品質的婚姻生活,換取死後不到一秒鐘的肯定。他苦笑著說:「這一輩子,已經很苦了,我當然只能寄望死後可以快樂、逍遙嘛。喪禮上親友對我的肯定,就是我通往快樂逍遙的入門票囉」。


我想,多數人應該都害怕死亡或接近死亡的感覺吧,然而,或許我們仍然希望自己的生命結束時,能有許多人前來致意,以證明自己是個「好人」;又或許,這樣的「證詞」,真如我的朋友所言,可以成為前往「極樂世界」的保證吧。


睡前,夫看得出來我仍然為了「喪禮」一事,悶悶不樂。為了讓我釋懷,夫用雙手抱著我,滿臉邪氣地說:「死後有沒有極樂世界,我不知道,但此時此刻,我會給妳通往『極樂世界』的入場券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