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看過費曼教授為愛妻的死亡，流過一滴眼淚；也沒有人聽過費曼教授再提過妻子的名字。


我與夫都喜歡咖啡的香氣，常找一間靜謐的咖啡廳，坐上幾個小時，天南地北閒聊。偶爾，夫會充當「說書人」，講故事給我聽。


夫說話速度不快，也很少使用誇張的形容詞，不是擅長講故事的人，且夫偏好講真實的故事，總要花好長的時間介紹故事主角的背景、故事發生的時間及地點，令個性急躁的我，每每聽到故事的三分之一，就開始催促故事的結局。但夫曾講過一個真實的故事，讓我動容，從頭到尾都安靜地聆聽，忘了催促夫提前說結局。


故事發生在不久前的現代，地點是美國某一所著名的理工學院。


故事的男主角，是科學界赫赫有名的費曼教授。費曼教授十分優秀，年紀很輕時，就已經成了所屬專業領域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頂尖人物。他陸續出版了許多有名的著作、論文，多數的研究成果，也獲得學界的肯定及尊敬。在學校裡，很多學生都搶著由費曼教授擔任指導教授，畢業後再藉由費曼教授的推薦，得以順利地到美國矽谷知名科技公司任職，所以，費曼教授有很多學生，都已經是目前科技產業的翹楚。


費曼教授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結了婚。他的妻子，是費曼教授的鄰居，兩人高中時是同班同學，費曼教授就開始偷偷地喜歡那個稱不上美麗的鄰家女孩。然而，當時的費曼教授，沒有勇氣表白，直到費曼教授大學畢業前，才在同學的激勵下，鼓起勇氣到女孩家按門鈴，邀請女孩陪他出席畢業舞會。費曼教授萬萬沒有想到，女孩一口就答應了，他們兩人於費曼教授還是碩士學生時，就結婚了。


婚後，費曼教授仍致力於學術研究的工作。夫妻兩人婚後頭幾年的經濟情況並不寬裕，後來，費曼教授成了知名的教授，他們的經濟情況才稍有改善。惟不論經濟情況好或壞，費曼教授只要一收到稿費或發薪水當天，一定在回家前買個小禮物送給妻子。


忙於研究工作的費曼教授只要有空，一定陪著妻子說話、聊天或整理家務。費曼教授的同學、同事及學生，只要曾與他們夫妻相處過，沒有不感受到他們二人的鶼鰈情深。費曼教授的同事們都說，在費曼教授的眼裡，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有幾個頑皮的學生，還曾經私下調侃費曼教授：「在費曼教授的眼睛裡，只有他的妻子，才是雌性的動物」。


就在費曼教授的事業如日中天時，費曼教授的妻子突然生了場病，且自發病後，病情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為此，費曼教授放下所有工作，專心照顧躺在病床上的妻子。然而，不到兩年後，費曼教授的妻子終究敵不過病魔，撒手人寰。


費曼教授的朋友、同事及學生們知道噩耗後，十分擔心費曼教授承受不住失去愛妻的傷痛，計畫輪流去探望費曼教授。沒想到，費曼教授辦完妻子的喪禮後，旋即回到學校教書，為了照顧生病愛妻時幾乎停擺的研究室，也馬上恢復了各種實驗工作。


沒有人看過費曼教授為愛妻的死亡，流過一滴眼淚；也沒有人聽過費曼教授再提過妻子的名字。


費曼教授的朋友，很擔心費曼教授可能過於壓抑心中的悲痛，卻又害怕觸動費曼教授內心的傷痛，只好屢次用暗示的方式，勸費曼教授適當地宣洩負面的情緒，但費曼教授都很有禮貌地跟他們說謝謝，然後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繼續投入他的教學及實驗工作。有一段期間，學校裡還有人謠傳，鐵石心腸的費曼教授，根本不曾愛過他的妻子，所以，費曼教授對於妻子的過世，完全不傷心、難過。


一年多以後，費曼教授在前往學校的途中，按慣例將車子停在每天買早餐的小店舖附近。原來，費曼教授自妻子過世後，必須自己準備早餐，忙碌的費曼教授沒有時間作早餐，習慣在驅車前往學校途中購買早餐。因此，費曼教授停好車後，一如往常，快步地往早餐店走去。


費曼教授經過一間女裝店，那原是他每天買早餐時，都會經過的女裝店，但費曼教授可能趕著去學校，從沒有注意過這間女裝店。當天早上，費曼教授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突然轉頭看了女裝店的櫥窗一眼，然後意外地看到櫥窗裡，有一個模特兒穿著一件漂亮的洋裝，費曼教授張大眼凝視著洋裝，不曉得過了幾分鐘，竟開始痛哭失聲、淚流滿面，近乎昏厥。


路人見狀，趕緊把跪倒在女裝店前的費曼教授送到醫院去，費曼教授沿途哭著呼喚愛妻的名字，一聲接著一聲，竟沒有間斷過。


事後，幫費曼教授量血壓的護士，聽到費曼教授嗚咽地說著：「親愛的，我想，那件洋裝，一定很適合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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