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學、學長及學姐,有的因為被憲警拿著棍子敲打,致頭破血流而上了報紙頭版,讓家人擔心不已;有的因為絕食靜坐,致體力不支而近乎昏厥。


度假回家後,我看了幾篇網路新聞,知道前一陣子,台灣有許多人走上了街頭。


我在美國居住的城市,因為聚集了各種聯邦政府機構,所以,每年在這個城市舉辦集會遊行的次數,多到數不清。有鑑於此,許多集會遊行的主辦單位,為了爭取過往人群及媒體的注意,往往將活動辦得像是熱鬧的嘉年華會,令參與的人,不論是否支持主辦單位的訴求,都能開開心心的。


我想起自己大學時代,也曾頭綁布條,上街頭參與遊行。


集會、遊行,在民主國家裡,包括現代的台灣,是一種合法表達意見的方式,只要根據法令的規定,事前提出申請,政府機關理應核准申請,然後於集會遊行時,派員維持公共秩序及安全,好讓人民透過集會遊行,適當地表達並宣揚自己的意見及訴求。


然而,我念大學一年級時,是台灣剛剛解除高中生髮禁、解除戒嚴的年代。當時的台灣,沒有「集會遊行法」、沒有事先申請及政府機關核准的「法律基礎」,換言之,所有街頭遊行,自當時的法律上來看,都是不合法的,軍警可以任意強行解散遊行,以違反公共秩序為名,逮捕參與街頭遊行的民眾。無可避免的,當時的軍警,對於如何處理數目眾多的人群上街頭,相當生疏,而不時有流血衝突發生,使得上街頭遊行表達意見,可能遭遇許多不可測的危險。


所以,我的家人為了安全起見,「三申五令」地命令我不得上街頭、不要「管」政治,但種種的阻饒與困難,還是澆不熄身為大學生的我們被禁錮多年的熱情與理想,街頭活動與抗爭,仍如雨後春筍般、一場接著一場,參與的人數也越來越多。


還記得我在大學生涯裡,曾參與過訴求反核、反軍人干政、總統直選、廢萬年國會、國會全面改選、廢除刑法一百條等數場遊行,也為了要求大學自治,參與過為期一周的罷課靜坐等等。當時,我們頭上綁著布條,有些用心的同學,還會事先製作海報或小型看板,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到街頭,彼此鼓勵、彼此打氣。


參與過程中,我的同學、學長及學姐,有的因為被憲警拿著棍子敲打,致頭破血流而上了報紙頭版,讓家人擔心不已;有的因為絕食靜坐,致體力不支而近乎昏厥,但是,他們包裹好傷口、喝了些流質的飲料補充體力後,又再度回到街頭,繼續與我們堅定地挺進各政府機關門口,表達我們的想法及訴求。


當時,除了必須面對家人的不諒解及不支持外,由於媒體的偏頗報導,導致許多人認定我們是「滋事份子」、認為我們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使我們同時承受了極大的社會責難。我的家人,因為歷史因素,極力反對我參與政治活動,所以,每一次上街頭,我都瞞著家人,然後叮囑我的同學,萬一我被警察打、或受了傷,千萬不能通知我的家人;還有一次,我因為上課遲到,棄公車改搭計程車,計程車司機一聽到我要去的學校,就大罵我們學校的學生,盡是些「叛亂份子」,應該抓去槍斃云云,態度非常蠻橫,令坐在後座的我,覺得相當恐怖。


幾年後,集會遊行法通過了,大家對於各種主張的集會遊行,也漸漸地習以為常;許多當年的訴求,多數已有法律的明文規範,且也普遍被接受了。而當年與我一同上街頭的同學、學長、學姐們,也都在各行各業裡,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我很高興,也很驕傲,自己曾見證台灣走過這一段充滿荊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