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都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就用「來生個美國寶寶」,當作拒絕求歡的暗語吧。



在美國住得越久,越能體會美國人並非都不過問私事的。事實上,一旦熟識後,美國人過問私事時的態度,從容到足以讓雙方都認為理所當然。


幾天來,辦公室裡的「包打聽」Wade,常在下午茶時間,進到我辦公室裡聊天,他大概因此覺得我們兩人很熟吧,今天竟然問我:「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但妳跟妳老公,是不是有任何生小孩的困難?」我杏眼圓睜,回他:「嘿,老兄,這問題你問過幾千次了,我也回答過你幾千次了」。Wade試圖解釋,我擺擺手,緩緩地說:「你真得是想太多了」,Wade才知趣地終止這個話題。


在美國,雇主於錄用員工的面試過程裡,都儘量避開涉及個人私事的問題,例如婚姻狀態、家庭情況等等,以避免引起具有歧視特定族群的指控及紛爭。移居美國前,我一直以為美國人多不過問私事,但工作一陣子後,不獨Wade,公司裡已有許多位同事,甚至連老闆Mark,都曾關切過我與夫是否及何時計畫生小孩。


夫是家中獨子,按台灣的傳統觀念,背負著傳承家族血脈的重大使命,因此,夫的父母,自夫年輕時,就殷殷期待夫能早日結婚生子。然而,夫與我結婚時,已經三十多歲,婚後住在台北期間,夫的父母又遲遲不見我們兩人有生兒育女的計畫,便開始著急,利用各種機會詢問我們沒有傳出懷孕消息的原因。後來,我與夫決定赴美國時,夫的父母除了交代我們彼此照顧外,還多次提醒夫,趁著我們居住在美國時,趕快生個寶寶,以省去將來辦移民的麻煩。


在美國出生的小孩,一出生即可取得美國公民的身分,是美國憲法保障的「權利」,因此,若我與夫有生兒育女的計畫,利用居住美國的期間內生子,讓小孩可取得美國公民資格,對小孩本身而言,確實較我與夫持外國護照在美國求學、工作,有利且方便得多。我與夫剛來美國時,也認識不少來自台灣的夫妻,趁著在美國唸書期間,生了一、兩個小孩。


但是,我與夫並不打算生兒育女。除經濟因素,不是我與夫的困擾外,現代人不生小孩的種種理由,或多或少都是我與夫決定不生兒育女的原因。惟周遭的人,或許認為我與夫的婚姻關係良好、經濟上也沒有問題,因而沒有辦法理解我與夫竟只是單純地因為不想生兒育女,便妄自作出「斷絕子嗣」的決定。


婚前,夫曾數次單獨與自己的父母表達過不想生兒育女的決定及決心,但老人家大概認為夫當時是「心神喪失」,或他們可能受到許多婚前信誓旦旦不生、婚後小孩卻接二連三實例的激勵,因此,從未放棄過含飴弄孫的希望,與夫通越洋電話時,經常不忘詢問生子的事情。夫認為我們住在美國,與老人家講電話時,應限於溫情的問候,不宜為了生子一事劍拔弩張,所以,對於老人家的關切,夫總是採取敷衍的態度,直說:「知道啦,知道啦」,然後急急地掛掉電話。我雖然覺得夫的「敷衍策略」,有其道理,但對夫的處理方法,仍感到憂心,擔心老人家期待越高,將來的失望會越大。


此外,美國人習於將生兒育女,視為是否重視「家庭價值」的一項重要指標,也讓我頗感困擾。例如,在美國的購物中心、遊樂場及餐廳等地方,處處可見許多父母帶著兩個以上孩子;且美國是目前已開發國家中,極少數生育率仍站穩「2」的國家,由此可知美國人非常喜愛小孩。辦公室裡有位已婚、育有一兒一女的女同事,曾對我大肆推銷「正常理論」,她說小孩是天使,所以,每對「正常」的夫妻,在「正常」情況下,都會想要生兒育女。她的意思好像是說,我與夫若一切「正常」,就應該會想要生兒育女,否則,我們就是「不正常」。這或許也是Wade會猜測我與夫不是「自願放棄」生兒育女,而是有生理上「障礙」的緣故。


晚間,我仍為Wade冒失提的問題,感覺氣悶,便將今天辦公室發生的事情,對夫娓娓道來。我帶著負氣的口吻說:「我看喔,在我們都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就用『來生個美國寶寶』,當作拒絕求歡的暗語吧」。


夫大聲笑,對我說:「太棒了,我們這就來生個美國寶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