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恐怖的男人,不是無情的男人,而是妳非常愛他,不顧一切愛他,但他卻永遠都將妳擺在後面的男人。



有一種人,你時常碰到面,碰面時,也會熱絡地聊些家常,但是,仔細一想,你其實完全不了解他,而他的一切,對你來說,也始終是個謎。


辦公室裡的資深同事Margaret,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我與Margaret的辦公室距離不遠,但彼此負責不同的領域及客戶,互動極少。幾個月前,她為了準備結婚事宜,決定離職,老闆Mark請她移交許多案件給我;沒多久,Margaret因故取消婚禮,繼續留下工作,我將所有案件交還給她,並逐一說明案子的進度,兩人才熟識起來。每次見到Margaret時,她都很熱情地與我交談,也常到我辦公室裡聊點私事、或對工作的倦怠感等等。同事或許因此以為我與Margaret很熟,近日來,連續有幾位同事來問我關於Margaret的事情,我才發覺自己對她,其實一無所知。同事異口同聲地對我說,Margaret是辦公室裡,最神秘的女人。


無獨有偶,我在台北上班時,也認識這樣的一個人。


董事長辦公室裡,有三個秘書。李姐是三個秘書當中,最資深、也是最漂亮的。嚴格說起來,李姐算不上豔麗,但眼睛水汪汪的,黝黑的眼睫毛又長又捲,笑的時候,嘴角旁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非常迷人。最重要的是,李姐臉上,總有股說不出的哀愁,很容易讓男人產生「我見猶憐」的情愫。


美麗的女人,要吸引周遭人的注意,向來不是難事。每次有公文時,包括我及許多同事,總是喜歡交給李姐,請她簽收;想知道董事長哪個時間方便會客,也找李姐問,所以,李姐永遠是三個秘書裡最忙碌的。當時,剛進公司的我,不知道李姐的「底細」,每次拿公文到董事長室時,就跟她閒聊幾句。然而,幾個月下來,我隱約覺得自己與李姐之間,好像有道無形的牆,即我們看似非常熟稔,但李姐的一切,對我來說,還是張白紙。


後來,我由上司口中意外得知,李姐的父親,原是董事長家族生意上的夥伴,家道中落後,董事長的爸爸感念老友情誼,讓李姐到公司裡擔任秘書。李姐起初只有高職學歷,在董事長的支持及鼓勵下,一邊工作、一邊充實自己,終於拿到了大學學歷。約四十歲的李姐,一直都單身,公司裡曾有幾位男同事追求李姐,全被李姐拒絕,男同事或許有酸葡萄心裡吧,盛傳李姐是當人家「小」的。李姐在公司裡,是個稱職的秘書,更是沒有人敢得罪的「國王人馬」,這樣的傳聞,當然不可能傳到李姐耳裡。


不久,我參加公司舉辦的教育訓練,三天兩夜的訓練課程,有些折磨人,下課後,許多同事就聚在一起吃飯、小酌。一位業務經理,喝了點酒,談起同仁間的八卦,他說自己有個客戶,是李姐的親戚、鄰居,加上國小、國中同學,曾經提過李姐的「身世」。根據客戶的說法,李姐的父親原是南部紡織業的泰斗,年輕時奉父母之命,娶了同鄉的女孩為妻,生下兩男一女後,夫妻二人形同陌路。李姐的父親,本是個風流、多情的男人,認識當時仍相當年輕的李姐母親後,用盡各種方法追求她、討她歡心,終於擄獲美人芳心。李姐的母親沒多久就懷孕了,李姐父親只好帶著她回家,拜見雙親。


李姐母親初見到「公公」、「婆婆」及「大老婆」時,頭垂得低低的、一句話也不敢說。公公首先打破沈默,和顏悅色地說,以後大家是一家人了,李家不會虧待李姐母親及她肚子裡的小孩。婆婆接下了話,對李姐母親說,李姐父親的原配妻子,為了李家生下兩男一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李姐母親「進門」後,務必凡事尊重這位「大姊」。婆婆繼續說,她原是反對李姐母親進門的,但她肚子裡的骨肉,是李家的血脈,李家不能不管。李姐母親聽了,有些委屈,小聲地為自己辯解:「是他跟我說夫妻感情不好,我才會跟了他的」,婆婆冷笑了一聲,嚴厲地對李姐說:「妳的意思是說,將來你們小倆口吵架、鬧彆扭時,妳不會反對他再有老三?」李姐母親聽完後,止不住心裡的難過,珍珠大的淚珠,簌簌地淌了下來。


或許是「細姨」的身份,在這樣的大家族裡,有太多無人可訴的苦,李姐母親生了李姐跟她的妹妹後不久,就仰藥自殺了。李姐與妹妹兩人,雖不愁吃、穿,李姐父親的大老婆及她的三個小孩,也沒有虐待李姐跟她的妹妹,但揹負著「細姨小孩」的包袱,李姐與妹妹兩人,在整個家族裡,沒有人關心,也得不到疼愛。李姐念國中時,是讓學校頭痛的「問題少女」,好不容易升上高職,卻又跟一個有婦之夫牽扯不清,李姐的父親一氣之下,狠狠地打了李姐一頓,罵她:「妳是不是想跟妳媽一樣?」年少輕狂的李姐負氣離家出走,好幾年都不曾回家,沒有人知道李姐在那幾年裡遭遇了什麼事。


幾年後,李姐父親的事業開始走下坡,身體健康也亮起紅燈,李姐的妹妹把李姐找回家,在病榻前見了父親。已經是風中殘燭的老人家,只是淡淡地對著家裡人說,要他們花錢讓李姐回學校完成高職學業,就沒再跟李姐說過話了。


幾個月後,為了安排公司過年的尾牙晚會,我與李姐一起到餐廳看場地。李姐突然問我:「妳在公司裡,有聽過關於我的事嗎?」我實在不忍心將自己聽到的傳聞,一五一十地告訴李姐,就搖搖頭,有些心虛地回答:「我是神經末稍,公司裡是不會有人來跟我講八卦的啦」。


李姐嫣然一笑,帶著理解的表情說:「小丫頭,妳還年輕,千萬要記住,這世上,最恐怖的男人,不是無情的男人,而是妳非常愛他,不顧一切愛他,但他卻永遠都將妳擺在後面的男人」。初出社會、懵懂的我,傻傻地問李姐:「若真的遇到這樣的男人,怎麼辦?」李姐笑著回我:「傻瓜!當然是夾著尾巴逃跑啊」。


我跟李姐都笑了,轉頭看李姐時,眼裡盡是她那雙笑得瞇成一條線,卻仍水汪汪、閃亮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