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台上致詞的新郎大聲地說:「只有她,無論如何都『罵』不走,所以,我只好娶她了」。


我的廚藝向來不好,嚴格說起來,是非常「遜」。平日,煮幾道手續簡便的家常菜,或拿芝麻醬拌一拌麵,我還能輕鬆應付,但要我端出「色香味俱全」的料理,還差得很遠。


移居美國後,四四方方的大烤箱是每個家庭廚房裡的基本配備,再加上在美國買不到剛出爐熱騰騰的麵包,且糕點又甜膩到無法下嚥,因此,我也曾興起自己烤麵包、做甜點的想法,但接連幾次的「滑鐵盧」失敗經驗,讓我再也提不起勁了。直到前幾天,看到用電鍋「輕鬆」製作鬆餅的方法,竟再度動了心,下班後,我到超市買了麵粉及Baking Powder等材料,準備大展身手,沒想到使用烤箱成果仍不及格的我,連用電鍋作鬆餅都無法成功,十分無奈。


我望著失敗的鬆餅,想到自己曾經吃過一個朋友親手做的蛋糕。


阿芳是我在台北第一份工作的同事,比我年長五歲,嬌小、瘦弱的她曾在大學時談過一次轟轟烈烈的戀愛,後來因男孩不願意「定」下來,兩人只好分手,阿芳自此也沒有再交過其他男朋友。我認識阿芳時,她不過二十八歲,卻常跟我抱怨她年紀太大,恐怕是嫁不出去了,因此,我們幾個好同事便積極地與其他部門合辦聯誼活動。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參加活動的單身男生,多數是比阿芳年紀輕的,其中有幾個男生對阿芳有好感,阿芳卻以她有「年齡障礙」、無法接受比自己年紀輕的男生為由,拒絕進一步交往。


六個月後,我換了工作,不能時常與阿芳聯絡,只有在幾位好同事的生日時一起聚餐、吃飯。每次聚會時,我們都很關心阿芳是否有男朋友了,卻只見阿芳閉上眼、失望地搖搖頭,讓大家的心也跟著一沈。沒多久,阿芳主動打電話給我,說她已經有一個正在交往中的男朋友,我開心地建議下次聚會時,大家都攜伴參加,讓大夥兒彼此認識、熟悉一下。阿芳欣然同意,然後提醒我,下一次聚會就是我的生日了,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自小,我們家人過生日,都是過農曆生日的那一天。當天早上,我的母親會到菜市場附近的西點麵包店裡買一個又大、又漂亮的生日蛋糕,然後在慶生當晚,讓壽星對著蛋糕許願、吹蠟燭、切蛋糕。偏偏我的農曆生日恰逢農曆過年,各西點麵包店都關門休息,根本買不到蛋糕,因此,母親只好煮一鍋豬腳麵線讓大家分著吃,當作慶祝我的生日。所以,我從小最羨慕哥哥及妹妹可以對著自己的蛋糕許願、吹蠟燭。


有一年生日,我求母親讓我吹蠟燭、切蛋糕,母親就在農曆除夕前一天買好我的生日蛋糕,放在冰箱裡,待我生日當晚才取出來,讓家人圍著我唱生日快樂歌。我心滿意足地對著生日蛋糕許願、吹蠟燭、切蛋糕後,舀一口蛋糕放進嘴巴裡,卻忍不住吐了出來,因為,蛋糕擺在冰箱中幾天,味道已有些不新鮮,再加上過年時,冰箱裡堆滿了各種肉類、蔬果,蛋糕的味道混合了其他食物的味道,難吃極了。那個農曆年,我每天打開冰箱,就看到「乏人問津」的生日蛋糕,心裡非常難受,後來的每一年生日,我都「認命」地吃著豬腳麵線,再也沒吵過母親買生日蛋糕給我了。


阿芳在電話裡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時,勾起了這段往事,於是,我跟阿芳說:「我想要一個生日蛋糕」。阿芳興奮地表示,她最近正在學做糕點,主動提議由她親手烤一個蛋糕送給我。台北西點麵包店及糕點種類的數目又多又好吃,因此,我在台北會做糕點的朋友,用一隻手的手指頭都可以數得完,阿芳會做蛋糕,讓我喜出望外,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我國曆生日當天,依約到餐廳時,阿芳已經先到了,我看到阿芳身旁的男士,猜想是阿芳新的男朋友,再看看桌上的蛋糕盒子,被一條紅色的緞帶綁著,於是,很感激地跟阿芳說:「你辛苦做蛋糕,還包得這麼漂亮,真是太令我感動了!」阿芳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的男朋友搶著回答:「那紅緞帶『俗』得要命,我叫她拿下來,她就是不聽。先講清楚喔,我的品味沒這麼差喔!」我有些詫異,吃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阿芳大概也有些不知所措,靜靜地坐在一旁,竟忘了介紹我與她的男朋友認識。


吃完飯後,我打開阿芳送我的生日蛋糕,那是一個什錦水果蛋糕,有草莓、葡萄、奇異果等等新鮮水果。阿芳說,她是跟著男朋友的母親學做糕點的,因為她男朋友家人的口味比較「重」,喜歡吃甜品,她平常做蛋糕時,水果都裹上一層糖漿,今天特地為了配合我不喜歡吃太甜的蛋糕,才稍做修改、略去了糖漿。大家一邊吃著水果蛋糕,一邊不停地稱讚阿芳秀外慧中,並紛紛向阿芳請教作法。


就在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作法時,阿芳的男朋友突然面露不屑地說:「你們是沒有吃過阿芳失敗的作品啦,不然,就知道什麼叫做『難吃透頂』了」。頓時,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大家先是面面相覷,旋即把頭低了下來。為了緩和氣氛,我打哈哈地說:「蛋糕真得很好吃,阿芳,妳實在比我賢慧太多了,妳有這麼多優點,誰娶到妳就幸福了」,沒想到阿芳的男朋友,竟對著我說:「她哪有優點啊,她最大的優點,就是『沒有優點』」。


平常一向「直言不諱」的我,聽完阿芳男朋友的話後,便握緊自己的兩隻手,用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深怕一開口就對著阿芳的男朋友「破口大罵」,不僅會破壞了當晚的氣氛,甚至可能因此失去阿芳這個好朋友。那一晚的聚會,就在詭異的氣氛下結束。我們後來又辦了幾次聚會,但都沒有人再提起「攜伴參加」這個主意。


一年多後,我接到阿芳的喜帖,上頭新郎的名字,就是當天聚會時,阿芳攜的男伴。婚禮當天,我特意遲了一個小時才赴宴,逕自選一個靠近出口的位子,還沒坐定就聽到正在台上致詞的新郎大聲地說:「只有她,無論如何都『罵』不走,所以,我只好娶她了」。


現場一陣轟笑聲。我大概是空腹太久,突然有些反胃,嘆了口氣,拿著我的手提包,連第一道冷盤都沒吃,轉身離開了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