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每個父親對自己的兒子，都會有些投射的心態，希望兒子像自己，甚至希望兒子比自己優秀、比自己強。


甫自Boston度假回來的我，原想利用周一的「Memorial Day」假日，窩在床上一整天「養精蓄銳」，以應付隔天銷假上班時堆積案牘的公文，卻在清晨時被擾人的電話鈴聲吵醒。


我一看鬧鐘，不過早上七點，猜想這時間打來的電話，若不是撥錯號碼，就是我在台北的父親。父親退休後，養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九點就寢的習慣。我移居美國後居住的城市，與台北的時差為十二個小時，因此，父親若有事情找我，通常會在台北的上午六、七點，或晚上七、八點打電話給我，而台北晚上七、八點，正是我居住城市的清晨七、八點。所以，我猜今天清晨的電話，十之八九是父親打來的。


夫知道我不情願起身，便到客廳接電話，然後將電話遞給我。還沒睡醒的我模糊地「喂」了一聲後，電話那頭就傳來父親氣急敗壞的聲音，將還賴在我身上的瞌睡蟲全趕跑了。父親說他的電腦網路，在台北時間下午三點多，已經無法連線了，急性子的父親竟能煎熬著、忍到晚上七點才打電話來問我如何處理，著實有些難為了他。然而，儘管我強打起精神、聆聽著父親在電話中講述網路連線如何發生問題及情形，還是無法瞭解問題的癥結，因為我自己對於電腦網路的技術及各項功能，原已不熟，父親更是近年來為了與遠在國外的兩個女兒聯繫，才勉強趕鴨子上架、學習網際網路。因此，我們兩人的交談過程，彷彿雞同鴨講。掛上電話後，我將父親的問題，用我的理解方式記下來，然後撥了通電話給哥哥，稍作說明後，請他這些天抽空去幫父親修理電腦。


我與妹妹自小與父親的感情極好，但我目前住在美國，妹妹則住在中國大陸。父親唯一的兒子，即我的哥哥，雖與父親一樣住在台北，但他與父親之間，總有道看不見的隔閡，這也是為何父親的電腦網路有問題，竟捨台北的哥哥，而打電話到美國求救的主要原因。


我的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是個傳統的大男人。父親小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不太好，身為長子的他，很年輕時就必須出去工作賺錢幫忙養家，因此，父親對自己的兄弟姊妹，總有些「長兄如父」的氣派與霸道。此外，父親傳承了許多傳統台灣男人的思維，認為男人就應該努力賺錢養家，讓家人吃得飽、穿得暖，應該一肩扛下所有困難，且要有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般的氣勢，保護自己家人的能力。


父親自己小時候吃不飽，所以，他捨不得唯一的兒子吃苦，總是給哥哥最好的。例如，我們家三個小孩，就只有哥哥上遍幼稚園小班、中班及大班，我與妹妹則只上大班，因為父親希望哥哥早一點適應學習環境，進而喜歡讀書、求學；父親也花了很多錢，購買在當時屬奢侈品的進口益智玩具給哥哥，希望他藉此獲得智識啟盟，超越其他小孩等等。然而，在父親給予哥哥過份關注的同時，其實也給哥哥訂下了極高的標準。


我的父親不是個習慣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的人，他將自己對哥哥的標準放在心裡，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一旦他覺得哥哥的表現未符合他心中的標準時，他對兒子強烈的愛及期待，使他無法面對、承受這樣的失落感，只能選擇轉身離去。父親雖然沒有使用語言，但他每一次轉身離去，作為兒子的哥哥，仍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父親對他的失望，而認為那是父親對他所作所為的不滿及輕蔑，且哥哥也是個寡言、口拙的人，常無法適切地為自己的決定及作法提出合理的解釋，終於導致父親與哥哥二人隔閡日深，最後至「話不投機半句多」的程度。


我又想起我的父親與祖父間的關係。父親從小就不稱呼祖父「爸爸」，而稱呼「阿叔」，聽我的母親解釋，是因為傳統上認為養育「別人的小孩」比較容易養得活、養得健康之故，因此，以前的小孩稱自己父親為「叔叔」的情形，相當普遍。祖父受的是日本教育，不怒而威，因為是讀書人，在那個勞力至上的時代裡，祖父微薄的收入，常無法讓家中的六個小孩吃飽。我的父親雖因此必須輟學工作養家，但他從沒有埋怨過祖父，相反地，他對祖父相當尊重，凡祖父交代的任何事情，無論如何都戮力以赴。我記得有一次，祖父負責地方上廟宇的年度慶祝活動，卻遇上了經費短缺的困難，祖父為此要求父親幫忙，父親竟然將我們家當月份的伙食費全數拿給祖父，讓我們家幾乎斷了炊，由此可知父親將祖父交代的事情，看得非常重要。


祖父晚年聲帶有些受損，講話聲量很小，因此，祖父與父親說話時，父親總是將腰彎得極低，恭謹地聆聽牢記。後來，祖父生病住院，父親工作完後，一定先到醫院探望祖父，伺候湯水，直到深夜才回家休息，我從沒聽過父親喊過累。


我常想，或許每個父親對自己的兒子，都會有些投射的心態，希望兒子像自己，甚至希望兒子比自己優秀、比自己強。然而，若父親將期待及標準定得太高，致兒子始終沒有能力滿足期待及標準時，父親的不滿及失望，往往很容易令兒子喘不過氣。


父親身為祖父的兒子，從年輕到老，都盡心盡力地完成祖父的「交代」，無非是希望祖父能以他為榮；而父親對他自己的兒子，或許是訂了太高的標準，也或許是現代的兒子，已經懂得「量力而為」了，因此，兩人間對彼此的期待，總存在著極大的落差，並造成父子關係不睦的結果。


時代當然是已經變了。但是，父親在夜闌人靜時，想起自己對祖父的孝心，再回想起自己與哥哥間的關係，恐不免覺得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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