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自己的家鄉,雖是出於兩種不同的原因,然而,回家的理由,始終是相同的。


妹妹寄來的Email裡,列了一個長長的採購清單,盡是妹妹託我幫她自美國帶回台灣的東西,包括維他命、保養品、名牌皮件等等,並提醒我她今年預計於七月、十月時回台灣。我回信給妹妹,確認今年若有機會回台灣,一定會幫她把清單上的東西帶回去。


我的妹妹,小我兩歲,可能因為她是家中的老么,有哥哥及姊姊幫她「打點」生活上的各項問題,因此,自小性格較軟弱、依賴。我還記得她念小學時,寒暑假作業總是寫不完,然後在假期的最後一天哭著求我跟哥哥幫她,母親怕妹妹返校後被老師懲罰,命令我與哥哥一起陪著妹妹熬夜,我與哥哥只好一邊幫妹妹寫作業、一邊罵妹妹是「軟骨頭」;小學四年級時,她班上的男生抓她的頭髮或掀她的裙子,妹妹不會反抗,一味地哭,男同學食髓知味,常常欺負她。妹妹不敢去找老師,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跑來找我,我趁下課時到她們班上去,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揪著那男同學的衣領,嚴厲地警告他若敢再欺負妹妹或其他女生,身為學校朝會司儀的我,會在朝會時把他的名字及惡行公布出來,才讓那男同學停止欺負女生的惡行;長大後,妹妹交了男朋友,擔心父母親反對,便採取偷偷交往策略,我問她為何寧願忍受父母親長期否定她的戀情,也不願鼓起勇氣與他們溝通,妹妹就乾脆耍賴,回我:「既然如此,那我拜託妳去跟爸媽說」。


妹妹比我早婚,婚後一年生了個女兒,產後有些憂鬱情緒的她,在知道她先生必須為家族經營的公司赴大陸設廠時,幾近崩潰。幾個月後,妹妹對於留在台灣或跟著先生到大陸發展,仍無法做出決定,後來,母親勸她:「一家人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妹妹才毅然決然地拋下台北的一切,帶著年幼的女兒,隨她的先生到中國大陸。時間過得很快,最近一次與妹妹在網路上聊天時,她告訴我,她的女兒在今年暑假後,即將上小學了。


妹妹在中國大陸,家裡有司機、阿姨,她僅需負責工廠的財務及照顧女兒即可,生活算是愜意,再拜現代科技之賜,常可透過網路「Skype」與我及母親聯繫,且每三個月可以回台灣省親,因此,沒有嚴重的思鄉愁緒。惟人在異鄉,總容易感覺「無依無靠」,所以,妹妹還是期待退休後,能與她先生一起回台灣定居。


我與夫結婚前,仍住在台北。有一次我生日,夫買了一個小蛋糕,點上蠟燭後,叫我許願,我閉上眼睛,喃喃地說:「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到不同的國家居住」。一口氣吹熄蠟燭後,夫問我為何想到不同國家居住,我回夫:「這世界很大,所以,我希望到不同的國家各住上一段期間,體驗不同的生活文化」。我們結婚當晚,夫拿出美國學校的入學許可通知,高興地宣布我們可以到美國住一年,我才知道夫為了幫我「圓夢」,竟默默地去申請美國的學校,且夫知道我曾住過美國西岸,因此,申請學校時,僅挑選位於美國東岸的大學。於是,結婚六個月後,我與夫毫不猶豫地離開台北的親友及人人稱羨的工作,遠赴美國。


轉眼間,夫早已完成碩士課程,我們移居美國迄今,也近四年了,但我始終無法將美國當成我的家,總認為自己是個過客,對這個城市的感情,就像是日出前的山中晨霧,既淡且薄。住在美國的第一年,我擔心離開美國時有轉賣新沙發的麻煩,又對別人坐過的沙發覺得彆扭,因而不願意買新的或二手的沙發,所以,在客廳看電視時,只能坐在地毯上的墊子,導致我常腰酸背痛。後來,我與夫在美國都有了工作,在明知短期內不可能回台灣長住的情況下,我仍不願意將我與夫在台北買的公寓出租,以租金收入抵繳龐大的房屋貸款,因為我總是害怕自己一旦決定返回台北時,會沒有地方可住。


移居美國的四年裡,我無法對美國產生歸屬感,無法將這個城市當成自己的家,不是因為這國家、或這城市不好,而是我很難改變對「家」的概念、無法更新腦中對「家」的感覺,畢竟,我三十歲以前都在台北生活、求學、工作,台北與「家」的感覺,早已緊緊地連結在一起、難分難捨了。為此,儘管我在美國有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讓我能夠合法的在美國居住,但我從未有長期留在美國的計畫或想法。


我想,我與妹妹兩人離開自己的家鄉,雖是出於兩種不同的原因,然而,我們回家的理由,始終是相同的,即我與妹妹都心繫著那個曾孕育我們成長的台北,那兒,是我們最初及最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