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握緊我的左手，說：「至少，我會懂得花一輩子的時間，慢慢品嚐妳」。



為了出席周末晚上的「Potluck Party」，我與夫用雞胸肉及腰果煮了一道「腰果雞丁」，並按照網路上的食譜，烤了一個賣相極佳的「Sweet Potato Pie」。將兩道食物包裹妥當後，我們便開車前往今晚聚會的主人家。


這場聚會的主人，是一對韓國夫妻。男主人Kim是夫在美國碩士班的同學，他來美國前，原在韓國外交部工作，碩士班畢業後，暫任職於韓國駐美國的大使館。因為他出國留學的學費，是由韓國外交部補助的，根據規定，他必須於今年內再回韓國外交部服務，因此，Kim希望返回韓國前，藉著今晚的聚會，與還留在美國的老同學及朋友們道別。


今晚受邀的客人，除了我與夫外，還包括Kim的幾位韓國友人，及住在Kim隔壁的一對日本夫妻。由於參加「Potluck Party」的客人，需自行攜帶一份菜餚，因此，我與夫抵達後，先將帶來的菜餚交給正在廚房裡忙碌的女主人。日本夫妻雖然住在隔壁，卻最晚抵達，他們一進門，我就看到他們手上提著兩個大袋子，然後，日本太太走到廚房門口，從袋子裡拿出包括炒烏龍麵、握壽司、一瓶紅酒、一瓶氣泡酒、一瓶給女性喝的咖啡甜酒、及一瓶清酒給女主人。我心裡想，日本人多禮，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及其他客人，突然覺得自己帶來的東西，真是太寒酸了。


晚餐非常豐富，除大家帶來的菜餚外，主人還特別準備了道地的韓國烤肉、泡菜及韓式涼麵，餐桌上擺滿了各式菜餚，讓人食指大動，再加上客人們可能都餓了，因此，滿滿的一桌菜餚，不到半個小時，幾乎全盤底朝天。吃完飯後，我們到客廳裡聊天，女主人開了日本夫妻帶來的幾瓶酒，讓大家一邊喝酒、一邊聊天。Kim說他自己不喝酒，但在韓國時，許多韓國男人是非常喜愛喝酒的，其中，有一種叫「真露」的燒酒，因多數人喝完一小瓶後，便不醒人事至醉臥路邊睡覺，被韓國人稱為「地獄酒」，也曾在電影「我的野蠻女友」中亮相過。現場男士們談起酒後的糗態，各各眉飛色舞，女士們則紛紛搖頭，場面非常有趣。


然後，我們這些自異鄉到美國的夫妻，聊到生活點滴時，均不約而同地覺得美國的生活步調，遠比韓國、日本及台灣慢了許多，因而有到美國後，才懂得去體會生活中美好事物的喟嘆。


我想起與夫剛交往時，夫吃飯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飆車，常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吃完一頓飯。我想，夫吃一頓飯的時間，應該不及廚師準備一道菜所費的時間吧。對此情況，我總忍不住面露不悅地問夫：「你吃這麼快，食物有變得比較好吃嗎？」、「你是餓很久了嗎？」夫企圖為自己辯解，說他們當兵時，吃一頓飯只花三分鐘，現在已是吃很慢了。為了改變夫「快食」的惡習，我常在吃飯時，問夫吃的每一道菜餚裡，包含哪些食材；或於夫又開始忘情地「振筷疾食」時，索性放下手中的筷子，以提醒夫放慢吃飯的速度。漸漸地，夫才稍能體會細嚼慢嚥的美味。


此外，我還在台北工作時，喜歡與幾個同事到比較有氣氛的餐廳吃午餐，環顧餐廳四周，看到的盡是女性客人，偶有男性客人，通常是陪著女性友人前往。我問男同事中午都到哪兒吃飯，他們說：「附近隨便吃啊」，還補充說：「我們在乎的是好吃及便宜。那種價錢貴、氣氛好的餐廳，是陪女朋友去的」。我想，或許男性普遍注重「吃的實惠」，女性則願意花錢買「吃的氣氛」，然我總覺得吃飯是種享受，到環境比較好的地方用餐，更可增加食物的美味，並慰勞自己工作的辛勞。總之，我迄今仍無法理解男同事們「吃飯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的生活哲學。移居美國後，我發覺許多餐館，裝潢得雖非金碧輝煌，但也算雅緻，為客人營造了相當舒適的用餐環境。但是，到中國餐館吃飯時，往往人聲鼎沸，再加上杯盤碰撞的聲音，相當吵雜，且桌上、地上也常濕濕黏黏的，令我對中國人習於忽略吃的氣氛及環境，深感惋惜。


我又想到自己在台灣的麵店吃麵時，最怕聽到許多男人吃麵時發出稀哩呼嚕的聲音，雖然明白在日本文化裡，大聲吃麵是一種表示好吃、讚賞的意思，但每每聽到許多人吃麵發出的聲音，我還是不自覺地皺眉頭。有一次與夫吃麵時，夫也發出極大的聲音，看到我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後，趕忙解釋是因為麵太燙了，我回夫：「就是因為麵很燙，更應該要慢慢吃」，夫才了解大聲吃麵並非男性「豪邁」的表現。赴美國後，由於外國人吃麵，習慣用叉子捲成一團後，安靜地放入口中，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類似的經驗了。


我們在美國生活的步調，隨著美國人的習慣，也變得比較緩慢，還能時常觀察到路樹上的松鼠及小鳥、雨後樹葉上的露珠、冬季過後再生的繁茂綠葉、及天空靄靄的白雲等等，使我為萬物的生命力，感動不已。惟這樣的心境，是在台北匆忙地生活的我，無暇體驗的奢侈。事實上，我自小是在「囫圇吞棗」的教育環境中生存下來的，儘管我背熟了迄今仍聞名於世的音樂及繪畫大師姓名與作品、各種建築風格的名稱等，卻不知何謂「美」，更別提如何鑑賞了；儘管我具有生存的各項能力，卻完全不懂得如何品味生活，實感覺有些欷噓。


回程的路上，我頗有所感地跟正在專心開車的夫說，不論韓國、日本或是台灣，大家都很「拼」，卻忘記「拼」的最終目標，應該是享受生活中的美好事物，而長期忽略身邊美好事物的結果，便是失去了這樣的能力。夫大概被我一連串的「享受、美好、能力」等抽象詞彙給攪昏頭了，有些不解的看著我，我說：「就是都不懂得慢慢品嚐嘛！」


夫握緊我的左手，說：「至少，我會懂得花一輩子的時間，慢慢品嚐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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