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其實比任何人瞭解,自己的小孩,比正常的小孩需要更多的耐心及時間,才能克服語言上的學習障礙,然而,他們都認為自己有充分的藉口,可以指責另一半忽略了小孩。


下班前,我已經將今天該處理的事情都做好了,便打開網路查看我私人的電子信箱裡有沒有重要的郵件,然後,看到自己大學時代參與社團的老社長,寄來今年度聚餐的幾張照片。照片裡,除了有我熟悉的社團朋友外,還有他們的配偶及小孩,我也看到了多年不見的阿志學長,以及他的老婆、小孩。


我大學時代參與社團活動的熱忱,遠遠高於到課堂上聽教授們講課,因此,同班同學們常笑稱我是「社團系」。每天到學校後,我必定先到學生活動中心的社團辦公室裡「坐鎮」,且大二後,我們雖離開校總區上課,但仍不遠千里地搭公車奔回位於校總區的社團辦公室,所以,我與社團的學長姐及學弟妹們,感情非常好。畢業後,我還住在台灣時,老社長每年舉辦聚餐,我也一定排除萬難參加。


我與阿志學長,是在社團裡認識的。學長念的是化學工程,大我兩屆,對我這個文組的學生而言,他懂的學問,例如有機化學、單元操作等等,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因此,我很喜歡找他聊天,問他最近在研究些什麼。學長曾對我說,他大學畢業後,希望能繼續念碩士、博士,然後,在大學裡教他最喜歡的化學工程,因此,他總是把我這個化工門外漢,當成他未來的學生,非常有耐心地對我說明,讓我銘感在心。


有一天,我到社團時,看到學長苦著一張臉,便關心地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學長說,他自國中開始,就喜歡一個同校的女孩,高中時,他們念不同的學校,因而失去了聯絡,沒想到,他跟女孩都幸運地考進了我們學校,雖然彼此科系不同,但基於來自同鄉的關係,兩人很快地又有了聯絡,但女孩最近竟跟學長說,她交了男朋友,讓學長傷心欲絕。我問學長為何不追求女孩,他回答我說:「我有一直在追啊,但她就是不願意」。聽完他的話以後,我很敬佩學長,覺得他對一個女孩的愛戀,竟能從國中持續到大學,實在是現代少有的癡心漢。因此,我鼓勵他千萬不要放棄希望,說:「在女孩結婚前,你還是有機會的」。


學長大四畢業前夕,開心地告訴我,女孩已經是他的女朋友了。原來,女孩與男朋友分手後,心情相當沮喪,阿志學長則一直守在女孩身邊安慰她,沒多久,女孩就接受學長了。後來,學長與女孩都念了碩士班,且在碩士班第二年時,兩人結了婚,女孩正式成了我們的「學嫂」。沒多久,他們兩人又繼續念博士班,然後,在博士班畢業前,生了第一個小孩。


但是,我們遲遲都沒有收到學長送來的小孩滿月油飯或蛋糕。我忐忑地打電話給學長,才知道原來他們的小孩,是個有唇顎裂問題的男嬰。這件事情,對年輕的學長及學嫂來說,是個極大的打擊,畢竟,他們兩人在學業上的表現,是那樣的傑出、優異,為此,他們都沒有心情按照傳統習俗慶祝新生兒的來臨。或許應驗了禍不單行的老話,學嫂親哥哥的妻子,與學嫂幾乎是同時懷孕的,在學嫂生產後不久,竟也產下一個有唇顎裂問題的小孩,因此,學長家的親朋好友,尤其是學長的父母親,全都將矛頭指向學嫂,說是她家有「壞基因」,才會生出唇顎裂的小孩。自此,學長與學嫂兩人,就常因為親朋好友對學嫂的態度,發生不愉快的口角。


學長博士班畢業後,先去當兵。學嫂則很快找到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一年後,更因為工作能力強,受到公司的重用,在很短的期間內,被拔擢為公司的協理。但跟隨著這個頭銜而來的,是更龐大的工作量、更沈重的工作壓力及不斷增加的工作時數,致學嫂沒有多餘的時間照顧小孩,於是,儘管學長強力反對,學嫂還是決定將小孩帶回南部,由娘家父母代為照顧。


學長退伍後,出國了半年,然後就順利地在大學裡擔任助理教授,學嫂當時則已經升任為副總經理了。學長擔心他們的孩子,可能有唇顎裂兒童容易產生的語言學習遲緩問題,堅持把小孩從南部接到台北照顧,但是,學嫂每天都工作到三更半夜,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小孩;學長則面臨兩年後必須由助理教授升等為副教授的壓力,而常常在研究室裡待到天亮。為此,夫妻兩人開始互相指責對方,沒有花多一點時間在小孩身上、沒有盡到做父母親的責任等等。


他們其實比任何人瞭解,自己的小孩,比正常的小孩需要更多的耐心及時間,才能克服語言上的學習障礙,然而,他們都認為自己有充分的藉口,可以指責另一半忽略了小孩。


有一天,阿志學長打電話給我,懊惱地說,他與學嫂之間的婚姻,可能無法繼續下去了,因為,幾天前,他們兩人又為了小孩的問題吵架,彼此都在抱怨對方沒有撥出充分的時間照顧小孩,學長在盛怒之下,脫口而出:「妳也不想想,小孩會這樣,還不是因為妳!」學嫂也不甘示弱地回學長:「你一天到晚都在實驗室裡摸化學藥劑,說不定是你的身體裡有毒,才讓小孩變成這樣」。當天晚上,學嫂收拾簡單的行李後,就離家出走了。


後來的幾年時間裡,我及許多社團的好友們,都不曾再聽到阿志學長與學嫂的消息,沒人知道他們是否離了婚。那時候,我常悲哀地想,以學長對學嫂那般深刻堅定的愛,都可能被工作、育兒等等生活上的壓力,消磨到彼此用最尖銳的話來傷害對方,這世界上,還有值得相信的愛情嗎?


我出國前最後一次參與社團聚餐時,學長及學嫂都沒到。我聽社長說,他們原答應來參加聚會的,但小孩臨時生病,所以無法前來。當時,我衷心地希望他們終於願意拋下一切,負起照顧小孩的責任了。


看著學長一家人的照片,我心裡想,無論生出怎麼樣的孩子,這孩子,都應該是父母的寶貝、是父母兩人責無旁貸的重責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