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去討債時,妳要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喔。這樣,欠我們家錢的人,才會同情我們,還我們錢。



周末,氣象報告說是個溫度近華氏70度、晴空萬里的好天氣,我想在即將來臨的盛暑前,好好享受這個城市的春天,因此,與夫搭捷運到Pentagon City的「Fashion Center」逛街。


到了「Fashion Center」後,原不打算買衣服的我,忍不住挑了幾件衣服試穿。夫看到我又拿了黑、灰色系的衣服,就趕緊說我衣櫥裡的衣服,以黑色系列為主,問我是不是想試試其他的顏色。但是,我偏好黑色系的衣服,除了它不褪流行外,最重要的理由,是黑色系的衣服可以襯托我常戴的銀白色珍珠項鍊。於是,我跟夫搖搖頭,拿著衣服往試衣間方向走去。


我的珍珠項鍊,是母親送我的禮物,且為了搭配,我又買了好幾副珍珠耳環、珍珠戒指、珍珠胸針等。與夫公證結婚時,我身上的珠寶,幾乎全是珍珠飾品,夫因此一度誤以為我偏愛珍珠。事實上,珍珠的保養,比其他寶石麻煩多了,每次穿戴後,必須用清水清洗,再以乾淨的布拭乾,以免珍珠變黃,減損了它的美觀及價值。因此,擁有珍珠飾品,對我這個懶人而言,其實是很大的負擔。母親送我的珍珠項鍊,已購買逾二十年了,縱我盡心保養,仍難免稍減珍珠的光彩,儘管如此,夫每次說要另買一條珍珠項鍊給我,都被我拒絕。


在試衣間試穿時,我想起珍珠項鍊的故事。


小時候,父親「很會賺錢」,在鄉里間是出了名的。為此,常有人跟父親借錢、調現金,父親覺得說自己沒錢、或藉口說要回家問老婆的意見而不借,有損他「男人的尊嚴」,因此,總是在無法拒絕的情況下,將錢借出去。最糟糕的是,父親覺得要求借錢的人簽借據或提供擔保,就是不信任借錢的人,所以,跟他借錢的人,從沒簽過借據或留下任何證據。此外,父親覺得去催人還債,好像是宣告自己沒有那筆錢就活不下去似的丟臉,因此,父親借出去的錢,往往「有借無還」。


在那個台灣的物質環境普遍不佳的年代裡,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當然不寬裕。父親把錢借給別人,無可避免地直接衝擊到我們家的財務狀況,導致母親常在月底時,面臨沒有錢繳納各項費用的窘境。記得有一次,母親跟我說住在幾條街外的蔡先生,跟父親借了十萬元,已拖欠多年都不還。但是,蔡先生的兒子與我是同班同學,常帶些進口的玩具及糖果到學校炫耀,還常拿著當時一顆要價一百元的大蘋果到學校吃,讓其他同學們看得都幾乎要流口水了,因此,我一直以為他的家境比我們家富裕許多。於是,我不解地問母親:「為什麼他們欠我們錢,還可以常常吃蘋果,我們卻不行?」母親聽完後,只能無奈地搖頭。


母親常勸父親不要再借錢給別人,且應該趕緊把借出去的錢要回來,但父親就是裹足不前。數次溝通未果後,母親決定自行去「討債」。但是,母親一個婦道人家,手無縛雞之力,單獨去討債,不免有些害怕。當時我們家三個小孩,年紀都還小,哥哥雖是家中最年長的小孩,但他是「長孫」,祖父母很疼他,母親怕帶哥哥去討債,萬一有危險、誤傷到哥哥,恐難對祖父母交代;我的妹妹,由於是家中老么,自小個性較依賴、軟弱,因此,母親決定帶著我一起去討債。


我們第一次去討債時,母親在出門前告訴我:「等一下去討債時,妳要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喔。這樣,欠我們家錢的人,才會同情我們,還我們錢」,且一再強調:「如果看到有人打媽媽,妳就趕快跑回家,去叫人來幫忙,懂嗎?」我點點頭表示知道,就這樣,我與母親兩人,展開了數年的「討債生涯」。


出人意料地,母親帶著我去討債,效果非常好。可能是欠錢的人覺得老是讓一個女人帶著小孩上門要債,很不光彩,所以,通常我們上門幾次後,就願意還我們錢了。但有一次,我與母親去要債時,竟然遇到債務人家裡正在辦喪事,一問之下,才知道債務人已經過世了。因此,母親與我討債不成,還自掏腰包,包了個「白包」給喪家。後來,母親也沒再去他們家討債。


母親雖將多數討回來的錢拿去給付各項支出的欠款,並將剩餘的款項交還給父親,但父親對於母親去討債的事情,總是不高興,覺得太「丟人現眼」。我們最後一次出門討債,收回約二十幾萬元後,母親帶著我坐車到一間珠寶店。我年紀小,不懂得分辨珠寶的好壞,只看到珠寶店老闆同時拿了十幾條珍珠項鍊,擺在桌上讓母親挑,母親一看,就挑中了其中最貴的一條。然後,母親跟珠寶店老闆討價還價,珠寶店老闆卻不肯打太多折扣,直說母親選的珍珠項鍊價值不斐,因為,要挑幾十顆大小相當、色澤相近、且品質相似的的天然珍珠串成項鍊,極不容易云云。最後,母親將當天所有收回來的錢,全部用來買了那一條珍珠項鍊。


原來,母親對於父親老拿家用的錢借人,非常生氣,對於父親寧可自己與小孩子餓肚子,也不願意去將錢要回來的作法,更是無法苟同,因此,賭氣般地把討回來的錢,拿去買昂貴的珠寶。事後,父親知道母親拿那麼多錢去買一條珍珠項鍊,怒不可遏,但母親反駁:「把錢拿去借人,不去要回來,跟我拿錢去買珠寶,有什麼不一樣?」父親才啞口無言。而我除了在珠寶店時,看到珠寶店老闆幫母親試戴那條珍珠項鍊外,就再也不曾看過母親戴過了。


妹妹年紀雖然比我小,但比我早婚。她結婚前幾天,母親把我們兩人叫到她房裡,拿出兩條幾乎一模一樣的珍珠項鍊,送給我與妹妹,然後對我們說:「媽媽這一生,從沒有自己的私房錢可以買昂貴的東西,只有這條珍珠項鍊,是媽媽的寶貝。我把它拿去珠寶店,拆成兩條,妳們一人一條,當作是媽媽留給妳們姊妹兩人的紀念」。我跟妹妹聽完後,都哭成了淚人兒。


後來,我與夫移居美國,除了婚戒外,我唯一帶在身邊的珠寶,就是母親送我的珍珠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