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美國後,我與夫必須睡在地下室的地板上。



出門前,看到門下塞了一張備忘錄,仔細讀了,才知道我們在美國承租,即現在住的公寓所屬大樓的管理公司已經換了,因此,通知我們自下個月起的租金,必須寄給新的管理公司,否則視為未給付租金。我趕緊打電話給新的管理公司,確認原租約的權利、義務及我們繳交給原管理公司的保證金,都已適當地移轉給新的管理公司後,才安心地出門上班。


在前往工作的路上,我想起自己與夫離開台北赴美國前,因尚未找到租屋處,便先寫信給一個長期住維吉尼亞州Alexandria的長輩,請求暫住數天。這位長輩欣然同意,但表示該期間的客房已事先答應給一對來自田納西州的母女借住,因此,請我們委屈暫住地下室。抵達美國後,我與夫必須睡在地下室的地板上,而只鋪上一層薄薄的毛毯,深夜會冷到無法成眠而必須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取暖,還常因空調的馬達聲音過大而被吵醒,且每天來回必須花三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等公車、搭捷運外出找房子。但是,比起沒有地方住的窘境,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下室,實在已經夠好了,我與夫自然不會介意。


這對來自田納西州的母女,是趁暑假期間到這個城市度假的,母親的年紀約四十多歲,女兒則八歲,都擁有一頭偏紅的頭髮,一望便知是母女。因我與夫每天早出晚歸尋覓公寓,通常只有在早餐時間,才能在餐桌上見到這對母女。八歲的Jenny是個喜歡說話的典型美國小孩,每次我們一起吃早餐時,她就只說話,不吃東西。有一次,Jenny對我說,她知道我與夫來自台灣,而台灣在太平洋的另一邊、靠近中國。我微笑地點點頭,她又繼續說,她還知道台灣很不安全,有許多謀殺案。我正詫異一個八歲的美國女孩為何這樣說,猜想可能是她母親給的錯誤觀念,她母親大概覺得對我們不好意思,便搶下話對著Jenny說,美國也有許多謀殺案,待Jenny年紀愈大、到過愈多地方,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的每個地方,事實上是非常類似的。


儘管民族、文化、歷史、信仰不同,這個世界上的許多地方越來越類似了,不是嗎?


例如,我們不論在台灣、到美國、或歐洲等地,都可以喝到Starbucks咖啡、可以看到好萊塢的電影、可以買到LVGucciChanel等名品、都在使用網際網路搜尋資料及溝通、使用手機及其他電子產品讓生活更便利、都在對抗禽流感病毒的傳播、對抗增加的愛滋病例、為衰退的經濟成長率努力、都在抱怨飛漲的油價、擔憂物價上漲率高於薪資增長速度、擔心越來越高的犯罪率、憂心越來越嚴重的老人社會現象等等。雖Jenny的母親說台灣治安不好可能是她個人錯誤的刻板印象,但她說的對,這個世界真的是越來越類似了。


後來,我與夫找到現在住的公寓,公寓的各項情況並不符合我們的理想,例如,客廳的窗戶是封死的、樓層太低、緊鄰主要幹道而過於吵雜等等,且租金也超過我們的預算,但管理公司保證我們可以立即搬進去住。夫想到可以讓我們馬上脫離睡地下室的日子,因此,極力主張租下來。而一年的租約到期後,因我是個極懶的人,不想為了搬家所苦,所以,仍續約迄今。


我與夫簽好租約後,便自長輩家的地下室搬了出來。搬家前與田納西州的母女道別時,對Jenny說的話仍耿耿於懷的我,蹲下來對著小小的Jenny說,等她長大時,應該找機會到台灣去看看,便可以知道台灣與美國一樣,都是個美麗的地方。


晚餐時,我對夫說這個世界真的越來越相似了。夫則一邊吃著我用義大利Thin Spaghetti麵條煮的中式炒麵,一邊點頭回我:「對,但是,沒有一個地方,像家」。


我想,或許是今晚用義大利麵條煮的中式炒麵,缺了家鄉的味道吧。